李玉華徵得母女二人同意,那是說幹就幹，當天吃過早飯讓紅梅姨在家收拾
碗筷，看紅梅姨家裡還有昨兒剩的兩方豆腐，是經熱水煮過的,晚上擱柳條籃
子裡系在井裡頭,藉著井中涼氣，並沒有壞。
小姐妹倆商量後,分出一塊放在白瓷大碗裡,蓋上一塊靚藍的布帕。再從李
玉華家的菜園裡拔了-籃子的小蔥，洗乾淨後——起整整齊齊的放籃子裡,就拎著
往裡長大爺爺家去了。喪事都是小九叔幫著張羅的,族人沒少出力,如今喪事辦
完,得過去道聲謝。
還有跟小九叔商量商量做小生意掙生計的事。
相對於白木香一家人，李玉華在白家村的名聲是極好的，都說全村的丫頭
加起來，都沒這麼精道的。
不過，相對於名聲而言，李玉華人緣就遠不如白木香好啦。白木香是村
裡有名的大方人，別看家裡敗落了，她手裡要有什麼吃的用的,向來不小氣,尤
其村裡孩子們,都喜歡木香姐木香妹。李玉華就不-樣啦，李玉華是那種你敢拿
她——棵蔥,她得要回兩頭蒜的性子，想佔她便宜,下輩子去吧。
小姑娘家都是各有各的性情，手騎手到里長家，里長太太正在簸麥子殼。
兩人脆聲聲的喊”大奶奶。”，里長太太見到她倆過來,笑眯眯的放下手裡的簸
箕,拍拍腰前的籠裙起身，”你倆怎麼有空來了。”
白木香遞上籃子，”昨兒就說過來,一直沒空。這是昨天剩下的豆腐,煮
過了，擱鹹肉臘肉燉著吃都好吃，還有小蔥，有兩種，——種是水蔥，——種是野
蔥，給大爺爺大奶奶和小九叔嚐嚐。
”你們擱家自己吃吧。“
白木香-笑，”家裡還有，我給大奶奶廚間兒去了。“
都是同族，里長太太也就不再客套,與她倆說，”你們小九叔從城裡迥
來南方的茶葉，我剛泡了一壺，咱們一起嚐嚐。”
李玉華跟著里長太太一起進屋，順嘴道，“大奶奶,小九叔還認識南方的
朋友啊。”
“他哪兒認識南方人,是縣裡徐老爺家的公子給他的,他帶回家！家來。”裡
長太太將白底青花的粗瓷茶壺一併三個同花色的小茶碗擱托盤上,
“今天日頭好，趁著春天不熱，咱們到院兒裡喝去。”與李玉華說，”桌屜
裡有你小九叔帶回的點心，縣城的手藝，好吃哪。039
李玉華拉開桌屜，見最外放著是紙繩捆著的油紙包，依言取出，”小九叔
不是在縣裡上學麼，我聽說上學可貴了，給先生的束脩便要一-月1_兩銀子,大奶
奶,這點心肯定也很貴吧。””是你小九叔幫著徐老爺家應酬了一位客商，人家謝他的。”里長家本
就家境好些，里長太太膝下只小九叔一子,平時很愛族中的孩子們。李玉華羨慕
的說，”小九叔可真能幹。以前我覺著里長爺爺就特別厲害,這會兒我又覺著小
九叔以後肯定能青出於藍。
里長太太笑彎了眼，“你可別誇他，因他總在這些閒事上用心，你們大爺
爺正為這事生氣哪。”
白木香搬出小方桌置在榆樹下，大家便在榆樹下喝茶嘗點心。李玉華看這
茶湯色要清澈些，聞著清清淡淡的香氣，喝口茶，茶味很淡，的確比平時喝的柳
葉茶更好喝。
白木香比較懂行，”大奶奶，這是西湖的龍井吧。”
里長太太笑，“我可不懂這個。
”吃著像龍井,有-年我爹賣了二畝地就為買這茶,這茶特別清淡。碧螺
春的香味就很濃郁。”
里長太太心說，要不是你家這麼個貪嘴的爹，那偌大家業，哪兒能說敗就
敗了。
點心是縣城的慄粉糕，豬油和糖都放的足，和著慄粉香，聞著就好吃。
不過，兩人分吃一塊便罷,這是貴重東西，大奶奶大方請她們吃，她們可不能貪
嘴。
喝著茶吃著慄粉糕，李玉華就把想做小生意的事跟里長太太說了,
“我們也沒什麼長處，木香姐字寫得端正，我跟紅梅姨一起做些吃食,想到集市
上試——試，也不敢求發多大的財,能賺些平日裡的花銷就成。”
”倒是個主意，可以先試試。”李玉華家裡只剩她一-人，白木香家也就母
女！女倆，正好還是親戚，倒是能搭夥過日子。尤其李玉華年紀雖小，卻是出名的會
打算，帶著白家母女,應該能把日子過起來。
里長太太說，”縣城就有大集，不過縣城的事我也不大清楚,等你小九叔
回來問他，他知道的。他縣裡還有——起讀書的同窗，有個熟人總比沒有好。”
我們打算先去瞧瞧行情。”
“正好，明天你們小九叔也要回學裡，跟他一起走，坐咱們村兒你財五叔
家的牛車。他是早上出門，下晌回。”里長太太問，”就你倆一起可不行，聽說
縣裡集市上人多，你倆才多大，叫壞人騙了如何是好。
大奶奶，她肯定一起去。”白木香想著她娘
就是不去看行情，也喜歡趕大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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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長太太-笑，“這倒是。”
李紅梅聽說明天去集市看行情，果然歡喜應了，開箱打算尋件體面衣裳
穿，只是到底丈夫剛死，花俏鮮豔的一概不好穿，只得落寞的挑了件湖藍衣裙。
偷藏起來的首飾，金的也沒有了，剩下的不是銀的，就是銅包金的，李紅
梅到底年輕時在府城住過，也是見過大世面的，眼下她是未亡人了，又是熱孝，
望著院中開的正好的木香花，挑了只銀扁方作罷。
李紅梅把衣裳首飾都提前拿出來，-邊跟閨女商量，“也不知你那死鬼老
爹吃的神仙雞什麼味道,要不咱們也去飯館子嚐嚐。
“那是去吃雞麼，不知道的還得以為咱們娘倆去尋死哪。”白木香瞥她娘
一眼，“我聽說縣城有上好的紙紮店，我爹去的急，就燒了些鄉下的元寶紙錢，
也沒給我爹扎些大車大馬大宅子，咱們明天去給我爹定個全套，搖錢樹聚寶盆都
定下，等七七時燒給我爹,別讓他到了地下沒錢花。”
“你倒是想著他，那死鬼什麼時候想過咱們娘倆!”李紅梅想到死鬼丈夫
就一肚子的火，偷偷賣了田地去館子吃好的，既不帶妻子也不帶閨女，跟個無賴-
道吃酒，結果把自己給！給吃死了。就是想他都不知打哪兒想去!
白木香自來心胸寬闊，”就這一回，旁的時候爹有什麼好的不想著咱
們的。再說，我爹都死了，娘你還數落個沒完，叫我爹在地下不安生。
“不安生才好!”李紅梅氣，“到時去紙紮店問問，看看店裡會不會扎神
李紅梅罵一-回早死的衰人，解氣方去張羅晚飯了。
傍晚，村莊裡裊嫋炊煙升起，伴著西天玫瑰色的晚霞，農人荷著鋤頭回
家。
白九在院門]外的青石上刮掉鞋底的溼泥才敲著腰進院，里長不愛看他這樣
”爹你還沒說累，我哪兒敢說累。”白九是家中獨子，族中排行第九，
所以小名兒就叫白九。因是家中獨子，略有嬌慣，懶洋洋的懟老爹-句才進屋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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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
里長太太自廚間端著兩碗菜擱院裡小飯桌上，跟老頭子說，”咱們小九
還不是看你勞累，才跟你-道去田裡的，-哮心，你莫陰陽怪氣的。
“我陰陽怪氣，你沒見那少爺樣，我每次抬頭看他不是在捶腰就是在敲
背，要不就是喝水，胡兄弟都說難為他了。有什麼難為的?我五十歲
的人了也沒他那嬌氣樣兒。””要我說爹你也五十的人了，該歇就歇歇，不如多讓給胡叔一成，
以後這種地的事就別管了。”胡叔是家中幫工，白九換了身纖乾淨淨的天青長袍
出來，他人生俊挺，正是青春年少，白白淨淨的一-張臉,那種年輕人的朝氣落在
父親眼裡，縱是說的混賬話也沒太叫人生氣。里長拿煙鍋子敲桌子，“聽聽這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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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話，你爹我忙了一輩子好容易攢下這百十畝地，我這還活著，你就要佃
我的地，我要哪天——閉眼，我看你得跟木香她爹一個樣兒。”
九見說不動他爹，也懶得說了，往桌邊——坐,桌上三個菜,-道雞蛋炒
小蔥，-道豆腐燒臘肉，還有一碗拌的苦菜，白九就笑了，“哪兒來的豆腐,
這時節豆腐容易壞，平常少有人買,木香送！送來的麼?””可不是麼。送了好大——塊過來,還有一籃子水靈靈的小蔥。”里長太太
說起白木香要買些大米白麵的事，與兒子道，“-會兒吃過飯趁著天明，你給木
香家送去。
里長-輩子精細儉樸，聽到木香家要買的這些東西不禁道，“真是不知
這就大吃大喝起來。”
“四哥是叫雞骨頭卡死的，那是意外，哪裡有爹你說的這樣苦嗖嗖。”白
九給爹夾一筷子臘肉，給娘也夾-筷子,倒是說，”其實四哥這輩子真不冤，臨了臨了，把家業都吃完了，他蹬腿兒
去了，他這一輩耔,真沒吃過什麼苦。”
梅,里長又是嘆氣，”眼下手裡有,就大吃大喝，花完了要怎麼著?””聽木香小華說，想去縣裡看看行情，打算到集市上擺個攤子掙些零花。
對了，我跟她倆說了，明兒就跟小九你-道走，路上也是個照應。”里長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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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嘴把白木香李玉華打算合夥做小生意的事唸叨了幾句。”這倒是個法子，我看紅梅嫂子跟木香都不是種地的材料，玉華年紀
又小，難得她們有這主意。”白九秀眉——挑，“是個營生。”
里長道，“能在一塊搭夥算計著過日子也成。
這樣的小生意並不難，李玉華第二天就與白家母女——道搭了村裡的車去了
縣城，三人轉了一圈,在家置了兩個小爐灶並些簡便易帶的傢伙什，下一個縣
集就去集市上做生意去了。
別說，這仨人雖是婦人孩子，在田間種地出力氣的活計是不行，但是做
些小生意很不賴。三人都愛張羅，東西給的份量足夠，還能略饒上一些。誰買
東西都愛佔個便宜,何況，李紅梅有一手上好的燒肉手藝，據說這方子是當年
太爺傳下來,是自大戶人家學來的上等手藝，可不是尋常人能會的-
來二去的,發不了大財,竟也能供應平日吃穿。
讓李玉華鬱悶的有兩件事，第——件,隨著天氣漸熱,這燉肉的營生做了不
幾日了。第二件，每回燉了肉，紅梅姨木香姐都招呼著李玉華-起先吃個飽。
白木香搖著蒲扇跟李玉華-起算賬，李玉華報賬，白木香都不用算盤珠
子,最後心裡-合計,就能報出數目。
再做這生意，先歇倆月吧。
李紅梅很贊成。李玉華把最後幾個銅板串進麻繩裡，聽著銅錢叮噹作響
心情也不錯，她又有個主意，”擺攤的生意不大好做了，紅梅姨、木香姐，那
咱們去府城——趟吧。”
”先前我娘常往府城的繡坊攬些活計，回來分給四鄰八鄉的婦道人家做，待她們做好再送回府城繡坊，中間也能賺些。自打
我娘去了，這活倒給小方莊的給佔了，我手裡一直沒活錢，也再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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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來這生意。這兩個月，咱們也賺了些，紅梅姨，你再把姨夫的錢拿出來添——
些，咱們再把這生意拿回來。
任人正商量著新生意,就有人上門。來的還是個縣裡的婆子，這婆子年約
四旬，一臉笑模樣,梳著油光光的纂兒，一身乾淨素淡的天青衣裙。這人大家
夥都認得，是縣裡媒婆張婆子。
張婆子還沒空手來，提著個籃子，-來就將籃子遞給白木香，——雙眼睛打
量著白家青磚大瓦房的院子，嘴裡道，“以往在縣裡常吃你家的燉肉,咱們也
算熟人，頭一回來，沒旁的帶的，這裡頭是一-幅新鮮下水，都洗乾淨的。木香
拿去把籃子給我騰出來,我有話跟你娘說。”
白木香李玉華四隻眼睛頓時都盯在李紅梅身上，李紅梅也有些懵，問張婆
子，”啥事啊?”
張婆子一-面將籃子塞白木香手裡,把李紅梅往裡屋推，”咱們屋裡說。”
白木香接過籃子，李玉華同她一-起出去,倆人卻沒急著往廚房間兒去，都
躲到窗下聽張婆子說事。
果不其然，張婆子不愧她媒婆的名聲，竟是來給李紅梅說親的!
說的還是縣城的人家，賣豬肉的屠戶，張婆子的本家，張屠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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