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大鐘
去陽山有一趟公共汽車，叫做108路公交車。這趟車上的人不是太多，大部分都是去陽山玩的。有一部分居士，是到陽山大廟裡去燒香的。
這些年人們的生活富裕了，廟也越建越多了。很多人信起了佛，信起了神。求菩薩保佑升官發財，生兒育女。
丁一跳上了108路公交車。
公交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走到陽山腳下的終點站。
山腳下有一個小鎮，叫陽山小鎮。有飯館、商店、牌-館、茶-館、洗-腳城，卡拉OK廳，美-容-院。
有很多商店賣香紙蠟燭，賣佛珠手鍊。那些居士都默默地大把掏錢，一捆一捆地買，買得商店老闆笑哈哈的。
商店老闆喊丁一買，丁一沒有買。老闆說：“不買香紙蠟燭光腳光手怎麼去見菩薩？你不懂還是怎麼的？”
丁一不是來拜菩薩的，他只是想看一看廟裡的大鐘。
老闆說：“買一串佛珠，是陽山大廟裡開過光的，戴上後保證你升官發財。”
丁一停下了腳步，拿起一串佛珠看，不過就是一串木頭的珠子，戴上就能升官發財？
丁一問：“這是什麼珠子？”
“小葉紫檀。”
“這是小葉紫檀嗎？”丁一其實也不認識小葉紫檀。
老闆說：“不是的我賠你。”
丁一 說：“是到哪裡開的光？”什麼叫開光，丁一也不懂。
純粹是無所事事，順口說說，尋一點開心而已。
“多少錢？”丁一繼續無所事事。
“你 給三百吧，我看你也是識貨的行家，想你這樣年紀輕輕就這麼識貨，真是少有。”老闆一邊說一邊找了一張擦屁-股的衛生紙把小葉紫檀手珠抱好了。一抬頭，卻看見丁一走了。
丁一看見老闆扯出一坨粗糙的衛生紙抱那珠子，心想老闆你說假話行，接下來的事情做得有點智慧好不好！
丁一本來就是逗老闆玩，怎麼會買？
老闆很是氣憤，“你記著，菩薩會保佑你的！”語氣帶了咒詛。
丁一聽到了有些後悔剛才不應該和老闆搭腔，得一個詛咒，多部吉利。
陽山遠看不覺得高大，走到山腳下，才覺得它大。高要抬頭看，抬頭都看不到頂。
上山的路很窄，石板路。路上有三三兩兩的人在上上下下。
有一條蜿蜒上去的車路，只偶爾有車上去，車一走，飛沙走石的。人一般不走，蜿蜒得太厲害，上山要多走很多的路，大家都選擇石板路。
爬到半山腰，丁一漸漸發現這原來是一座石頭山，山下樹木蔥蘢，山上就開始怪石嶙峋了。
原來，石板路的材料都是山上採下來加工的。丁
一想到，工地上那些大理石板是這裡開採的嗎？仔細看，這些不是大理石。
爬了一個多小時，才算爬上了山頂。
山頂上有一處平臺，是一個停車場，停車場的一邊修建了一些小商店，賣吃喝的、賣開過光的小玩意兒的、賣香紙蠟燭的，都有。
平臺再往上，是通往金頂的階梯，階梯是一色麻石鋪成，估計有幾百等。
金頂上修建了一座大廟，大廟看得出來是新修的，倒也金碧輝煌，莊重肅穆。
丁一站在大廟的外面，向稍遠處看 ，看見了盤古石像。盤古石像是用石頭磊出來的，歷史上的盤古是什麼樣子，丁一不知道，磊盤古像的人肯定也不知道，人們說他是盤古，就是盤古了。
大廟外面有一口大香爐，居士們虔誠地燒香。香菸嫋嫋，空氣裡有香的香味。
大廟裡有很多人在誦經，唱歌一樣的梵音飄出了大廟，聲音聽起來虔誠而高亢。
丁一想走到大廟裡去看一看，看看和尚們怎樣做功課，看看大廟和小廟有什麼區別。
他走了幾步又停住了，不敢去了。這個大廟不是他那山裡的小廟，大廟的氣場很威懾人，就如同大官與小官，小官不怕，大官怕。還有一點，丁一沒有買香紙蠟燭，他覺得沒有給菩薩們買什麼禮物，不好意思踏進菩薩的門。
好在，那口大鐘不在廟裡，在鐘樓裡，丁一無意中看見了。
那口大鐘，就像電影《地道戰》裡面日本鬼子來了老村長敲響的那口鍾，不過比電影裡的那口鍾要大多了。
大鐘有一人那麼高，不是鐵的就是銅的，上面鑄滿了銘文。整體呈黑色，好像是一口古鐘。
敲出來是什麼聲音？是不是那個報時鍾一樣的聲音？
丁一希望有和尚去敲一下。
但是，一直沒有。
丁一想，這口鍾是什麼時候才敲響的？
要不等一等，不可能掛在那裡不鳴不響。不鳴不響掛在那裡幹什麼？好看嗎？
等一等，聽一聽它到底發出怎樣的聲音。
反正也沒事。
丁一不走，不走的理由居然是想聽一聽鐘聲。
這個理由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丁一坐到離大廟不遠的一個亭子裡。他看向遠方，晚霞正像火一樣燃燒。
“阿彌陀佛。”背後突然傳來了一聲唸叨。
猛然回頭，丁一居然看見了穿著黃袍的虛空大師。虛空大師還是老樣子，沒有胖，也沒有瘦。在丁一的印象裡，虛空大師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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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驚奇了，虛空大師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丁一趕緊起身相迎：“大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虛空大師說：“雲遊到此。丁一，我早就看見了你。”
“大師，你幾時雲遊到此，來
之前看見過我父親沒有，我父親還好嗎？”
“我來這裡已經有七天了，半月前，你父親到小廟裡燒香許過願，他願菩薩保佑你和你弟弟。阿彌陀佛！”
丁一面帶愧色：“大師，我讓我父親失望了。”
“丁一心事重重，必然遇到了困境。”
“我被師傅趕出了師門。”
“你做了對不起你師傅的事。”
“是的。”
虛空說：“你很後悔嗎？”
丁一說：“是的。”
虛空說：“善惡就在一念間，世上從無後悔藥，不過丁一，你能省悟到善惡美醜，能想到後悔，就是一個大善之人。”
丁一慚愧地說：“大師，我覺得我在一步步墮落，我現在很迷茫，我不知道我以後會幹什麼，你能告訴我嗎？”
虛空大師說：“丁一你隨我來。”就沿著一條小徑往更高處走。
更高處有一塊鷹嘴巖，從山體挑到了空中，恰似一個鷹嘴。
虛空走到鷹嘴巖上，盤腿坐下了。
丁一也盤腿坐在了虛空的身邊。
虛空說：“丁一怕不怕？”
“不怕。”
“那麼，丁一你往遠處看。”
遠處就是城市，那些高樓矮樓就像是一個個隨便丟棄的火柴盒子，車水馬龍的街道就是一條條黑線，街道上的人和車一輛都看不見，好像人間蒸發了。平時熟悉的市音一點都聽不到。
緊挨城市的樟河是一條擺在地上的長蛇，樟河大橋不過就是一個箍在蛇腰裡的銀圈。
從這裡看過去，城市是一個局外的存在，與他丁一毫無關系。
虛空說：“丁一你看到了什麼？”
丁一說：“城市。”
“城市像什麼？”
“像一些擺在那裡的火柴盒子。”
虛空說：“你看到人了嗎？”
“看不到。”
“城市裡沒有人嗎？”
“有數不清的人，隔高處和遠處看，人都消失了。”
虛空說：“你再看西邊。”
丁一看向西邊，燃燒的晚霞快要熄滅了，太陽像一個冷冷的圓盤，奄奄一息地擱在遠山的黛影上，
虛空說 ：“丁一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太陽。”
“太陽是不是快熄滅了？”
“太陽是不會熄滅的，從盤古開天就有太陽了。”
虛空說：“丁一你說得很對，明天的太陽又是新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丁一，你很聰明，無需我多說什麼。好吧，你沒有吃飯，我引你去吃齋飯。吃完飯後你走吧，該幹什麼去幹什麼。”
虛空大師好像沒有說什麼，丁一卻如醍醐灌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