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之夜，峽山山區，新茂嶺大坡道。
貨運列車一路喘著沉重粗氣，終於爬完了上坡道，進入了下坡道。
車速逐漸變快。為了達到鐵路排程中心規定的不超過45公里/小時限速要求，司機開始剎車減速。但是，電力機車被後面的幾十節貨車車皮生生頂著，慣性向下滑行，車身晃動加劇。司機高度緊張，全神貫注望前方，不再說話。
江虹一直坐在機車駕駛室的右側門口，兩腿自然垂在車門外面。
望著連綿起伏的一座座黑色山峰，他的心裡反覆測算判斷，尋找斯雨蘭的大概墜車位置。從時間和坡度計算，應該差不多了。因為在斯雨蘭墜車不久，k4505次旅客列車就爬上了新茂嶺大坡道的最頂峰，進入了下坡道。也就是說，斯雨蘭從車上墜落之時，k4505次旅客列車爬升的上坡道，就是現在貨運列車運行的下坡道。
“司機師傅，現在幾點鐘了？”
“2點45分。”
“我準備下車了。”江虹當機立斷。
“兄弟，是這個位置嗎？”
“沒錯。”江虹回答。其實他的心裡也沒準數，畢竟這是夜間行車，窗外除了滿天星月就是黑乎乎的、模樣差不多的重重山巒。若是白天，事發當時他可以在車外確定一個特殊標的：一塊奇石，一棵怪樹，一條山泉甚至鐵路邊的公里標數石碑。
眼下，他只能從時間和坡度上研判。這種研判誤差較大，因為一分鐘的車速就是幾百米的距離，這點距離在城市裡和平原上沒有什麼，在大山裡可不一樣，幾百米的地勢變化很大。他也沒有其它更好方法，只能孤注一擲，判斷一個大概位置。
火車司機進一步的採取制動措施，在持續的剎車聲中，列車速度急劇下降……
“兄弟，前面有個小站，要不你在那裡下車？”
“有車站嗎？”江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前面這段下坡比較平緩，有個停用的小車站～棠陽。”
“哦！想起來了。”江虹記得這個車站。它是一個末等小站，只有一個站臺，三條股道，小的幾乎不能再小，屬於峽山山區最小的火車站。因為車站附近的大山裡有一個小山村～巖靈寨，住著百十號的山民，這個小站專為他們出行而設。只是兩年以前，因為建設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需要，山裡居民都統一遷走了。這裡成了無人山區，從此沒了客流，車站就停用了。
如今，時光如流水一般的匆匆逝去，小站歷經風吹日曬，雨雪冰霜，早已破敗不堪，但是基礎設施大體尚存。
“師傅，要等多長時間？”江虹迫不及待，他怕錯過斯雨蘭的墜車地點。
“一分鐘吧？”火車司機回答。
“我不等了，謝謝師傅！我們後會有期！”
“兄弟……”火車司機扭頭一看，江虹已經沒了蹤影。他趕緊拿起了對講電話：“田西車站，田西車站，貨車1009司機報告。”
“我是田西車站，貨車1009司機請講。”
“k4505次列車乘警已經下車，位置是在泰河至田西區間22公里+650米。”
“泰河至田西區間22公里+650米，田西車站明白。”
“嗚……”電力機車拉出一聲清脆長笛，稍稍放鬆制動系統，提高速度，帶著三十多節貨車車皮，沿著新茂嶺下坡道繼續向前滑行，直奔泰河車站：“轟隆隆隆！轟隆隆隆！轟隆隆隆……”
最後一節黑色車皮呼嘯而過，車的尾部掛著一盞紅色邊燈，異常醒目。
大山深處，茫茫的夜色裡，隨著貨運列車最後一點動靜消失，尾燈變成一個紅色小點漸漸在黑暗裡隱沒，大地再次停止震顫，周圍一切重又歸於寧靜。
江虹站在鐵路邊上，他揮揮手，目送貨運列車消失在遠方長夜裡。
剛才從火車機頭上跳下，因為車速很慢，他的動作平穩順利。他不知道在他下車之前，有個猴子似的黑影挎著一個帆布背包，已經從貨車的尾部飛身而下，落入路邊草叢，再也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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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程貨車，江虹覺得左腳舒緩多了，疼痛稍稍減輕。他重新戴好了警帽，整理清楚著裝，檢查了八件套，確認一切完好無損。因為手槍仍然處於子彈上膛狀態，他想退出子彈防止走火，想想萬一出現緊急情況可以直接拔槍射擊，又打消了退彈念頭。畢竟在這個危險的山區之夜，下一步會面臨什麼情況？沒人能夠預料。
他看了看周圍，這裡是斯雨蘭墜車的地方嗎？怎麼沒有一點動靜？鐵路兩邊依舊是高聳的山峰，連綿不絕。山上草木蔥蘢，鬱鬱蔥蔥，黑乎乎的一片，原始森林茂密無邊……
單從地勢判斷，斯雨蘭從衛生間的視窗墜落，她若活著，只會留在鐵路路基旁邊，斷然不敢鑽進旁邊山林。不說裡面藏有豺狼虎豹，那密密麻麻的荊棘藤曼足以令她望而生畏。現在，她在哪裡？
到了這個時候，江虹發現自己面臨一個新的問題：向前還是向後？
向前就是泰河車站方向，自己一路尋找下去，應該能夠找到這個旅客。即便沒有找到，天亮之前也能遇到高海山和商川，那樣自己就安全了。但是，萬一走錯了呢？方向一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那就糟了！
如果向後可以走到上坡道最頂峰。假設沒找到斯雨蘭，那就原路返回再向前找。這個方案比較穩妥，可惜耽誤很多時間。現在，距離斯雨蘭掉下車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黃金般的時間白白流逝。時不我待，爭取時間等於爭取時機，爭取生命，但是面對前後這一段漫長的鐵路，到底是該向前還是向後？
江虹陷入矛盾之中，人命關天，一時無法決斷。
他有一點後悔。自己上車以後應該坐到副駕駛的位置望前方，機車大燈下面，鐵路兩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斯雨蘭倒在了鐵路旁邊，自己一眼就能看見。剛才一時疏忽，他坐在了右側車門，沒有看到左側情況，而斯雨蘭是從左側摔下車的。
自己工作經驗還是不足，今晚是吃一塹長一智了。
對了！自己雖然沒有機會觀察左側情況，但是火車司機坐的位置就在左側，他能望清楚。實際上，由於他的視野開闊，電力機車頂部的大燈能夠照出去上百米遠，鐵路兩旁邊的情況火車司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既然火車司機沒有告知，說明一路過來他沒發現異常情況，真是這樣，自己就應該向前走。
江虹非常急躁，朝著周圍高喊幾聲：“有人嗎？有人嗎？有…人…嗎？”
山谷裡面，一陣迴響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向前走吧！一路走，一路喊，希望能找到她，哪怕聽見一個聲音也好。
他從腰間拔出強光電筒，剛想按下開關，忽然聽見粗壯的喘氣聲，一陣腳步匆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