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雪鴞也有些焦灼。
她從前生到今世，南征北戰何止上千次，這是第一次被人打得這樣狼狽。
寡不敵眾，人心不齊。楚雲皓與楊廣之前爭議不休。雖然說實話她也並沒有看楊廣有多順眼。但戰前主將利益衝突導致這樣的結果，讓她對楚雲皓也未免生出幾分不滿。
一人之力畢竟有限，然而此刻再看天象，雪鴞卻覺得，或許事情並不是自己當初所想的那樣。
朱雀皇朝帝星岌岌可危，但真正的威脅卻是來自南境。皇室的星野被東海氣勢洶洶而來的惑星衝撞，星盤動搖天地倒懸，但所謂的覆滅，卻不在此日。
局勢令人絕望。雪鴞在想，她拼盡全力，解決的不過是暫時的危機。天意難違，就算逆天而行，她也不過是挽回一刻，若是她試圖守護的一切註定都要覆滅。那她的堅持宛如蚍蜉撼樹，又有什麼意義？
所謂的未來，並不是這個時候應該去思索的問題，至少此刻，還有這麼多人追隨著她，她至少得對這些人命負責。
她抓住了楚曼如，略微後退幾步，退到街巷之中說話。
雪鴞對楚曼如說，“我們不能這樣打下去了，裹不敵眾，若是與對方正面衝突，只會讓我們的人越來越少。”
楚曼如是個殺坯沒有錯，這一個晚上，她殺了能有多少人？上百人不止了吧？可是那又怎樣，她不能阻止自己人被殺死。當她最終陷入孤立無援的時候，成千上萬的敵軍，難道殺不死她麼？
楚曼如看著雪鴞，用衣袖擦去了臉上濺到的血。有些事情是從沒有對別人說過的，她天性喜好殺戮，被別人的血濺在身上，就亢奮的難以控制，方才是真的殺紅了眼，所以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的局勢，也是因為這樣，從前在北境的時候，楚雲清一直不肯重用於她。
說是嗜殺之人不能算是武者，楚曼如從前對此不屑一顧。她從來也沒有什麼放在心上顧忌的事情。她喜歡殺人，對她而言戰場便是用來享樂的地方。何況所謂戰勝，難道不就是把敵人殺得一乾二淨麼？然而就算是她，到了這種時候也意識到，若是再這樣下去，他們是贏不了的。
所謂兵勢懸殊，唯有自己身陷弱勢的時候才看得清楚，更何況巷戰開始之後，四處不少亂軍藉機闖入百姓的家裡，燒殺劫掠無所不為。楚曼如雖然生性嗜殺，也不會隨意濫殺無辜。更何況這場仗打成這樣，雖然理論上說責任有雪鴞頂著，但她也有些擔心，時候若是被長公子知道，她自己的前途也會跟著一起完蛋。
這個時候她還不知道，長公子已經不在了。至於身在北境的楚雲清，自己都已經被匈奴騎兵圍在了焉之山，能不能活著出來都很難說。
即便如此，楚曼如是不想輸的。她冷靜了片刻，看向雪鴞，心裡已經有了方略。
“擒賊先擒王，殺了楊曄，反賊群龍無首，也就該散了。”
雪鴞默然片刻，說，“不好說，此次天啟動亂，勤王軍隊未能守住都城，皇權動盪天下皆知，就算殺了楊曄，之後也會有源源不斷的亂臣賊子四處揭竿而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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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皇朝，果然是氣數盡了。
楚曼如道，“想那麼多做什麼，活過今夜再說將來。”
不說別的，單憑著這份灑脫不羈的心態，雪鴞就還真挺喜歡楚曼如這個殺坯。
她心中已有方略，卻刻意引導楚曼如，“你要殺楊曄，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麼？”
“中軍營帳。”
這說的倒是沒錯，統帥自然是坐鎮中軍的，楊曄又不是那種衝鋒陷陣身先士卒的人，他此刻必然是藏身在最為安全的地方。
雪鴞再問，“你怎麼找到他？”
楚曼如抓住了手中的刀，說，“殺過去便是，我孤身一人也能殺進去，若是我死在途中，我們楚家不是還有影衛麼？她們總是有人能替我的。”
雪鴞微微的嘆了口氣。
想法是沒有錯，若是楚家影衛還在，找十幾個人混在亂軍之中，設法潛入東海軍隊的中軍營帳，再翻出個楊曄，行刺這種事情，也不是沒可能。
但可惜的是，影衛不在。楚家影衛如今全部都已經交給楚雲皓帶走，去守護持中殿了。持中殿眼下是皇朝命脈所在，一點也不容有失。
更何況，也不能太過於看清楊曄，他人敢到前線，中軍營帳便必然早有森嚴戒備。貿然前去，不知道會踏入怎樣的陷阱。
東海群島人才輩出，雪鴞從前是親眼見到過的。她不會對楊曄掉以輕心。
再說靠打能打得進楊曄的中軍，這場仗又怎至於這般一敗塗地？
楚曼如聽她這樣說，想了片刻，道：“若是我們不能輕易攻入楊曄中軍，那我們可不可以把他引出來？”
雪鴞點頭贊同，“思路不錯，你現在想想，我們要拿什麼做籌碼引他出來？”
楚曼如想了片刻，抬頭看向雪鴞，“我們已經沒有籌碼了。”
雪鴞微微搖頭，她說不，我們還有。
她不信楚曼如會想不到，她只是不敢說。
楚曼如看著她，遲疑片刻，“你想說的，是持中殿。”
雪鴞神色凝重的點頭，她說，“沒有別的辦法了。通知所有人，我們退到持中殿。”
將此刻城中所有的反抗力量都集結起來，全部會合在持中殿。之後，便是最後一搏。
宛如銀蟒臨死之前的縱身一咬，若是不能一擊致命，那就是死路了。
她不怕死，向來也很少顧惜戰場上的人命，但她怕天下傾覆生靈塗炭。怕朱雀皇朝變成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亦或者不過是倔強。她能為楊曦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平定這場戰亂了。為了這件事，她可以不惜代價。
她對楚曼如說，“去傳令吧，還有，保護好你自己。我知道你的野心不止於此。你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你想要的一切，總有一天會得到的。”
楚家這麼多年死的人太多了，她看得到，楚曼如總有一天會負起楚家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