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郎有情來妾有意 神人也動惻隱心
柳殘陽沒有理會中年人的沉思，而是轉身蹲在蘇青雪的身邊，理了理她的髮絲，靜靜的看著平躺在地上的蘇青雪，少年的眼角有笑容，卻又有一股苦澀流轉，他好想讓這一刻成為永遠，他就這麼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女子。
只是時光依然流轉，歲月始終枯榮！
沒有人擋得住，哪怕是強橫如同眼前的中年人，依然改變不了。
“我可以讓蘇青雪道心無垢，之前發生的事情不會對她造成半點影響。”
“可以，我隨時可以赴死！”
“我不是想讓你死！”中年人罕見的發起了火，聲音之大，直震得紫金臺階上方的氤氳之氣翻滾不休。
好像是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中年人穩了穩心神開口說道：“也許她的想法和你不一樣，你可以多等等，後面還有七百多重臺階呢！”
“你以為她為什麼會到現在都昏迷不醒？莫不是你以為她躲不過那些青衣人的招式？還是說那些青衣人真的能刺破她的防禦？殺個幾萬個人真的能影響我和她的道心？”柳殘陽搖了搖頭，滿臉的譏笑。
影響他們道心的不是殺了多少人，而是當初中年人的那句‘大道獨行’，他沒有忘記，蘇青雪自然也沒有忘記，只是兩人誰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正好，當青衣人流出鮮血，蘇青雪順理成章的找到了這個契機，本想要成全柳殘陽，沒想到柳殘陽在關鍵時刻直入瘋魔狀態，一舉斬殺所有青衣人，將蘇青雪從垂死狀態之中救下來。
“也許這是她的苦肉計也說不定！”
“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如果她不是刻意求死，你以為你的那些青衣下屬真的能殺的了她？”
“哦，我倒是小看了你們兩個。”
“柳殘陽，如果因為一個女人，你就能放棄仇恨，放棄柳家人，放棄自己，我倒是有些看不上你了。”
“別說什麼看上看不上的，你不是高高在上的神邸，我也不是弱小的螻蟻，你雖然能決定我的生死，但還真沒有看不上我的資格。”柳殘陽搖搖頭，玩味的開口。
“呦，莫不是以為凝聚出業火，就能有與我分庭抗禮的資本了？”中年人眯起了眼睛，不溫不火的開口。
“不敢這麼認為，您老是何人啊，我一個小嘍囉，豈能和您掰手腕。”柳殘陽語氣陰陽怪氣的，嘴裡說著不敢，但是神情中卻沒有絲毫畏懼。
“好，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想要帶著你的小情人一起出去嗎！本座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中年漢子突然開口，雙眸之中有神光縈繞。
“前輩請說，殘陽不才，願意試上一試！”柳殘陽忽的來了精神，就連稱呼中年漢子的稱謂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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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並不理會，也不在意這些細節，他無所謂的擺擺手，繼而開口說道：“你若是能獨自一人走完剩下的七百九十重臺階，我便許諾讓你二人平安離開此地，並且送你們兩人一番不小的造化。”
“條件？”
“條件？哼，等你能活下來再說吧！”語畢，中年漢子不再理會柳殘陽，身形瞬間虛化，消失於無形之中。
柳殘陽在中年漢子離開之後，一身氣勢消散於無形，太乙神針被他順手取出，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一般，委頓在地，臉色蒼白如紙，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實際上，最開始他也不敢確定中年漢子會出現，甚至於連他最初的那些猜測也只有三兩分的蛛絲馬跡可尋，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他孤注一擲的破罐子破碎，真的讓中年漢子作出了讓步，並且也更加肯定了對此地和中年漢子的猜測。
中年漢子必然是有事情要讓他來做，雖然看起來中年漢子實力強橫無匹，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並不能離開此地，而且數萬年來，也沒有人能踏入紫金臺階，所以柳殘陽就成了獨一無二的人選。
柳殘陽以業火威脅中年漢子，其實他心中清楚，他沒有那個能力真的威脅到中年漢子，他威脅的不過是他自己而已，他賭的就是中年漢子不敢讓他身死！
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中年漢子確實有求於他，所以才會最終讓步，只是到底是什麼事情，他卻是不得而知，中年漢子也不會說，正如中年漢子所說的那樣，他能活著走出紫金臺階才有那個資本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蘇青雪終於轉醒，柳殘陽才敢放鬆心神，對著蘇青雪笑了笑，然後徑直倒在紫金臺階之上。
淚水順著蘇青雪的臉頰滑落，悄無聲息的落在紫金臺階之上，她將柳殘陽的頭放到自己的雙腿之上，輕輕的捋著他的髮絲，看著他稚嫩卻又堅毅的臉龐，她的眸子裡罕見的露出一抹溫柔。
如同柳殘陽先前那樣，蘇青雪指尖落在柳殘陽的脖勁處，點中他的睡穴，然後輕聲開口：“莫不是要我請你出來？”
中年漢子臉色陰霾的出現在蘇青雪的前方，剛剛被柳殘陽
逼迫出來，現在又被一個女子的輕聲言語逼出，可以想象的出，他的心情此刻有多麼的糟糕！
“區區一個靈體，當真以為我沒有收拾你的手段？”語畢，蘇青雪精神力透體而出，竟是在剎那間凝聚出一方靈體，那靈體和蘇青雪形貌一般無二，其上散發出濃烈的威壓，清冷的眸子裡射出讓中年漢子都為之發麻的冷冽青光。
中年漢子神情大震，終年打雁，最終還是被啄了眼，他語氣平靜的說道：“真是沒有想到，你一個沒有踏足先天的螻蟻，竟然凝聚出了元神。”
不等蘇青雪開口，中年漢子自顧自的說道：“原來如此，一個有情，一個有義，卻都又不敢越雷池一步，彼此保持距離，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即便如此，對付你也足夠了。”
“不錯，你若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思，我是沒辦法破解，不過你的小情郎恐怕也要陪著我們了。”中年漢子點點頭，頗為贊同的開口。
中年漢子雖然看不出蘇青雪元神出竅的跟腳，但是也能猜出來，以蘇青雪的修為想要元神出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藉助一些損耗壽元或者是精血的秘術才能做到。
像這樣的秘術雖然不多，但也不少，蘇青雪手中的神劍不凡，這一點自然瞞不過中年漢子，是以他猜測蘇青雪恐怕是施展了一種損耗壽元的秘術，才勉強可以元神出竅的。
正如中年漢子所猜測的那樣，蘇青雪其實並不輕鬆，她的精神力強度和渾厚程度都要遠超柳殘陽，平時因為不願意打擊柳殘陽，所以顯露出來的精神力水平是和柳殘陽相當的，甚至有時候還要弱一點，但是實際上，蘇青雪的精神力修為非常強橫，雖然沒有達到開闢識海的程度，但也相去不遠。
但是要說凝聚元神，確實是差了十萬八千裡，饒是她有秘術傍身，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這一次元神出竅，實際上是以神劍雲水禪心為媒介，然後燃燒了一些精血和壽元才勉強做到元神出竅。
這一次蘇青雪毅然決然的元神出竅，實際上已經影響了她的大道根本，但是比起柳殘陽的性命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哪怕犧牲她自己，只要柳殘陽能好好的活著，都值得。
男女情愛，一旦情根深種，往往會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也許在外人眼中看起來非常可笑非常傻，但是對此刻的蘇青雪來說，卻是最為正確的事情。
因為換了她蘇青雪有生命危險，柳殘陽一樣會奮不顧身！
“不，他可以好好活著。”她的眸子裡充滿了堅定，那種堅定讓中年漢子都為之震顫。
“都說大道無情，先天世界更是如此，為了一件寶物、一部功法，父子兄弟，夫妻道侶也能瞬間反目，你等二人明知道走過這紫金臺階就是通天大道，卻能彼此讓對方活著，寧願自己身死，我走過數萬年歲月，還是頭一遭遇見。”中年漢子頗為感慨的開口。
“我與殘陽相識於微末，在還沒有踏足地靈宗的時候，就已經數次共同經歷生死，他救過我，我也救過他，彼此之間早已可以生死相托，區區寶物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外物罷啦！”蘇青雪好像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情，眉角間掛著微笑。
“剛才你昏迷的時候，柳殘陽說他願意以他的隕落換你無恙。”
“我知道，你便是不說我也能猜到，他就是這樣的人。”
“這些年，為了報仇，他吃了很多的苦，卻從沒有說過放棄。”
“但是他剛才說，他願意放棄報仇。”
蘇青雪怔然，滿臉的不敢相信，仇恨一直盤踞在柳殘陽的心中，甚至已經超過了所以，她想過他會放棄生命，但是沒有想到，他會放棄報仇。
“這或許就是愛情吧！”中年漢子眼眸處露出回憶的色彩，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不同於尋常人想起愛情時的那種神采飛揚，卻是多了一抹苦澀與落寞。
“其實，如果可以和你水乳（ru）交融，他體內的至陽之力就會活過來，彼時他一身修為陰陽調和，你和他未來的道路都將會不可限量，只是我想不明白，他明明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你，卻始終沒有越雷池一步？”中年漢子露出疑惑的神情。
蘇青雪許是以元神出竅太累，所以將元神收了起來，聽見中年漢子的話語，她沒由來的紅了臉龐。
半響才開口，嘴角輕聲呢喃：“因為他知道，他會死，所以才不願意耽誤我。”
“剛才他也說自己是命定的夭折之人我沒有想明白，堂堂先天至陽之體，一等一的修道天才，怎麼會是夭折之體？而且我觀他體內的氣象，雖然尚未登堂入室，但也是陰陽調和，不知道他從哪裡習得的修行之法，竟然修煉出了業火，我也活了數萬年，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物，如此這般的宏偉氣象，他竟然會說自己是夭折之體？莫不是現在的先天世界都是一群瞎子嗎？”中年漢子看到蘇青雪收起元神，神情輕鬆了不少，話也就多了起來。
蘇青雪收起元神，本就是一種示好，實際上兩人都清楚，打是打不起來，也沒有那個必要，但是如果想要公平的去交談，兩方都必須要拿出相對等的東西來，否則就沒有交談的必要了。
從蘇青雪可以以秘術元神出竅的那一刻起，中年漢子就已經將蘇青雪放在了和他同等的地位上，不會再有半點輕視之心。
而蘇青雪非常聰明的將元神收起，等於說是和中年漢子達成了一種默契，誰也不惹誰，大家好說好商量。
中年漢子話頭一開啟，就停不下來，他坐鎮紫金臺階之中，數萬年被困於此，平日裡也沒有活人和他說話，好不容易遇到了蘇青雪和柳殘陽，他倒是想說話，但是因為某些原因，卻又不能多說。
蘇青雪一眼看破他的身份來歷，他倒也沒有了裝高人的心思，當下和蘇青雪滔滔不絕的聊了起來。
不到一炷香功夫，蘇青雪就無奈了起來，眼前的中年漢子真的不像是大老爺們，反倒有些像是愛嚼舌頭根的婦人，什麼都問，什麼都想知道個一二三。
這會，中年漢子盤著腿，坐在一處臺階之上，嘴一張一合，叭叭個不停。
“你說這小子還定了娃娃親，被人家給嫌棄了，單方面解除婚約，這家人腦子有病吧？”
“啥玩意？還是他表妹？我去，那你還能喜歡上這小子？”
“哎，你偷偷告訴我，你是不是一開始也不喜歡這小子？”
蘇青雪滿臉發懵的看著中年漢子，這人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剛才還挺正常的啊！
“那個，那個，咱能先說點正事嗎？”蘇青雪打斷中年漢子的喋喋不休，無奈的開口問道。
“沒事沒事，這小子說了，接下來的七百九十重臺階不用你出手，他自己來。”
“哦，你放心，我不會再出么蛾子，絕對讓你倆完好無缺的離開這裡。”中年漢子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哪裡還有半點高人的模樣。
“哎，你再跟我說說，這小子在槐南山大戰的事情唄！”
“奶奶的，江湖人也能鬥得這麼邪乎？早知道老子也去江湖溜達溜達。”中年漢子頗有遺憾的開口。
蘇青雪無奈的看著中年漢子，就差沒有再度元神出竅。
誰知道中年漢子直接站了起來，一溜煙跑出了老遠，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叫：“哎，你到底說不說？我可不是怕你啊！你要是不說，咱倆朋友都沒得做。”
“我可沒你這個朋友啊！”
“傷心了啊，傷心了啊！”
就在這時，柳殘陽輕輕的動了動，中年漢子見狀，當即收斂神色，身形一閃，化作點點青煙，消失不見。
“你醒了？”
柳殘陽甩了甩腦袋，恢復了清醒：“沒事了？”
“嗯，沒事了。”
“好，接下來你不用出手，我來就行。”
“好！”
“我說的是真的，你可不要再做傻事。”
“聽你的，不會了。”
“我跟你說，你要是死了，我也沒法活了。”柳殘陽猶自不信的說道。
“放心吧！我真的沒事了。”
害怕柳殘陽不信，她緊接著說道：“我想清楚了，只有我倆都活著，才能破了那人的‘大道獨行’一說，既然如此，那就破給他看看。”
“是這個道理。”
“我覺得也是，你上前殺敵，我在後面壓陣，一旦有不妥之處，換我上場，你下來壓陣。”
“不行，這樣不妥，我倆必須要有一個人保持完好，我恢復力強，一直殺敵沒啥事，所以由我來殺敵，你壓陣就行。”
兩人又就此事掰扯了好一會，最終蘇青雪被柳殘陽打敗，乖乖的聽話，表示後面的大戰她不會出手，交給柳殘陽自己來。
不曾想，兩人剛剛商議完畢，就開啟了下一重臺階，進入了下一重空間，紫金臺階之上，中年人再度顯現，嘴角猶自勾勒出一抹奸笑，好像奸計得逞了一般。
漢子倒背雙手，眸子裡隱約間有一抹落寞顯露，只是一閃而逝，終究是無人能夠窺見，在柳殘陽和蘇青雪的身上，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江湖，看到了不一樣的人心，他頭一次懷疑自己，懷疑先天世界強者為尊的法則。
在這兩個年輕人的身上，他看到了很多很多，原本一顆冰涼無情的心，也開始活躍起來，也許，這兩個小家夥能給他帶來些許驚喜也說不定。
漢子站在紫金臺階之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紫金臺階上方的氤氳之氣起起伏伏，聚散離合不定，中年漢子就那麼站著，一動也不動，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是很久，又好像是一瞬間而已，也不見中年漢子有何動作，他整個人再度消散於無形，紫金臺階再度恢復了平靜，只有上方的氤氳之氣流轉不休。
也許，那些流動的氤氳之氣才是最快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