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之後，我在一家電子廠當流水線工人，廠很小，工人也不多，我們被關在一個小房子裡，不斷的重複著相同的工作，我們常常因為一起呼吸著骯髒的空氣而感到作嘔，那裡面沒有風，甚至連風的痕跡都感受不到，有的只是汗水鑽進肌肉的那種彷彿被物理性擰乾的毛巾一般的痛苦，一旦天氣變的炎熱起來，我們就像是被拋棄在了維蘇威火山的火山口一般，聒噪的年輕人沉不住氣，抓著點空當，點起一隻煙，房子裡面就像被火山灰覆蓋了一般，我常常感覺到了一種刺骨的諷刺和如同加勒比海一般複雜的心酸。
當初為何淪落到那種地步，我已經想不清楚了，我翻開女兒的《笑貓日記》，靠在沙發上，閱讀著裡面的文字，那段記憶便飛了起來，在意識的天空中不斷的攪動著情緒的浮雲，浮雲很淡，旋即被衝散，那光芒忽而就像是懸崖邊衝破橫在河道上腐木的水流一般，一洩而下，我常常被這種彷彿將空氣撕碎裂開的氣勢震撼，想著引領水流洩下的力量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力量，於是我始終也思考不明白，就像我永遠也搞不清楚我是如何愛上我的老婆，永遠也想不明白脫離那種生活的我但是卻為何擺脫不了那種記憶。
所以，我和我的女兒手拉著手，在月亮只有一半的晚上，在小區的花園之中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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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花壇的入口出發，計劃穿過小池塘，在盡頭的亭子坐下，然後看一會兒月亮，之後去後面的假山，在石階上休息一會兒回家。
我一邊走，一邊把計劃說給女兒，女兒一臉的不屑“爸爸，幹嘛計劃的這麼好，如果感到累了的話就停下來，總是走個不停的話即使是我也會感覺到疲憊的哦？”
我笑了笑，“不妨看看周圍，認真的，用心的”
女兒用心的看了看四周，大口的吸了口氣。我也用力的吸了一口。
突然間，一種夾雜著奇怪的味道的感觸闖入我的腦海。
路上沒有人，若是用力的呼吸，倒還是能夠感覺到各種奇怪的香水味，這種感覺相當的奇妙，用力的呼吸，吐出，突然就感覺眼前的視線彷彿變窄一樣，月光在哪裡凝結，大腦中的枯井譁啦啦的暢快的溢滿泉水，我把這種感覺告訴女兒，女兒笑著說，“沒有呀，爸爸，我只不過是嗅到了香水味道罷了”
“沒有聽到泉水的聲音？”
女兒沒有說話，今年剛上初二，處於一種奇妙的臨界點，拼命的想從脆弱的兒時的蛹中掙脫，卻被社會的空氣嗆得呼吸都不自在。
我們相互無言的走著。
這樣走著，泉水的聲音卻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急促，就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一般，我彷彿看到一個小孩子不斷的在流水線上組裝東西，不斷的組裝，不斷的組裝，不斷的組裝，眸子之中彷彿滴出來了血一般，從薄薄的晨幕開啟到星星填滿夜空，不斷的組裝下，雙手已經佈滿了灰色的繭，不斷的組裝下，已經基本失去了與人溝通的興趣，這個時候他聽到了泉水的聲音。
“我聽到了”我對女兒說“我聽到了泉水的聲音”
女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嘿，爸爸，你在開什麼玩笑呢，哪裡有什麼泉水”我大概能聽出來笑聲之中的含義，大概可以明白卻又困惑的不行，何以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呢？
我看了看女兒，月光下臉龐顯得有點模糊，想要捕捉她的神色卻並不困難，大眼睛，小鼻子，深深的黑的透亮的瞳孔，膚色細膩而又不失整潔，笑的時候和她媽媽很像，就像喝醉酒的月亮一樣。常常為有這麼一個女兒而感動的不行，只要回過頭看看我三十年來的人生，最出彩的就是對於女兒的擁有。
“為什麼你聽不到呢？”
何以我非得聽到麼？爸爸”女兒在亭子裡坐下，把頭髮豎在耳後。“可能是幻覺吧”
“幻覺？”
女兒平日喜歡看書，對待事情有時有一種意想不到的見解。
“人在強烈的精神壓力或者是一種強烈的心理落差下會出現的一種自我調節的機制，你所聽到的泉水或許擁有某種暗示？”饒有興致的說著，一瞬間，我並不覺得她是個孩子。
組裝零件的時候常常會出現幻覺，所有的零件都自己走到固定的位置，自己組裝完畢，我那時常常抱有這樣子的幻覺，常常沉迷而無法自拔，到了沒辦法完成任務的地步，工資便像嘲笑似得扭著細細的腰肢，衝著零件擺著無辜的表情。
縱然幻覺無數，那個時候最讓我動容的還是那泉水的聲音，我不記得是做到哪個步驟時聽到的，大概是把主機板放到一個殼子裡，隨後聲音彷彿是從零件中踏著馬奔過來，而又彷彿是氣泡碎裂了吧，呼啦啦，像是起風了，吹的樹葉譁啦啦作響，無數的梧桐葉在風中狂舞，我順著一個奇特的葉子飛去，落在一條小河上，而後那種彷彿被無數的光芒刺破心扉的聲音開始奏響，音樂廳的燈光亮起，指揮家抬起雙手，我感覺我被徹底顛覆。
按照女兒的邏輯，我是在壓力下聽到泉水的聲音的，對剛畢業的我是再合適不過的解釋，但是我為什麼這個時候會聽到呢？
“可是我並沒有什麼壓力呀，工作相當的輕鬆，每天只要到公司幫忙端茶倒水就可以了，這還全要仰仗你的舅舅”
我攤開雙手，表示無可奈何。
“還有一種可能”女兒說“說不定是你的靈感下的某種暗示，就像煉金術士一樣。”
“煉金術士？”
“一本書，講的是一個牧羊少年尋找寶藏的故事。”
“和我說這個幹嘛？”我起身，開始向假山走去。“書我是很少看的啦，和我說書裡面的東西，到底會讓我困擾的不行，倒不如行行好，就像是把菜認認真真的煮的漂亮又好吃的高階廚師一樣，把主要的核心的觀點告訴我就好啦，要不，你就噹噹那個廚師？
”
“廚師？”女兒捂著嘴巴笑了起來，頭髮便像是快被搖斷的柳樹一樣在空中飛舞，“這個職業不錯哦？”
我聳聳肩。
“當暗示來臨的時候不要去妄自揣測其含義，好像怎樣都是毫無意義，因為這一點不是你能控制的”
我欣慰的笑笑，到是被女兒說教了。
“你要做的是等待，等待答案出現的時候”女兒凝視著空氣中的一點，藉著那點停住思緒，緩緩說到“書上是這麼說的”
我沒再說什麼，匆匆的和女兒逛過假山，隨即回家刷牙洗澡完畢，上床睡覺去了。
我和我的老婆說起今天的事情。
“泉水嗎？”老婆說“我也時常聽到呢”
“是不是特別急切，特別的焦躁，就像堵車堵在約會的路上”
“嗯嗯”老婆抱著我，“和你認識第一天我就聽到了”
“第一天？”越來越感到困惑，這樣充滿困惑的生活我真是一秒都不想要了，如此下來， 我的內心定會如同過山車一般，如墜入雲端。
“因為這泉水的聲音我才喜歡上你的呀”老婆平靜的說著“之前一直沒有和你說著原因，怕是你不會相信，我也確實聽到那個聲音了。”
我感到月光彷彿從房子的縫隙中鑽了進來，視線的每個角落充滿了虛幻，言語漂浮在月光中，因而難以置信的撲朔迷離，這個時候泉水聲音響起了，眼前的月光迷霧被吹散。
老婆大概是和我一起聽到那個聲音的，從我在那個非人的電子廠第一刻聽到聲音開始。
“我聽到了，十分舒緩的泉水”
老婆說
“我也聽到了，十分溫柔的泉水”
我說
“我愛你”
“我也愛你”
我們彼此緊緊擁抱在一起，結婚之後還從來沒有抱的這麼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