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前，這位指揮官還在激勵屬下的士兵，告訴他們在雨天無需擔心敵人的火器。但只過了數秒，他的額上多了個冒血的孔洞。這使他之前的話語，完全起了相反的效果。
這一輪射擊本來只造成了屈指可數的傷亡，而且兩軍相距只有幾十步，再無第二輪射擊的機會，即刻就會進入白刃戰。如果沒有他那一番自信的宣言，怎麼會造成如此的恐慌？
從離他最近的士兵開始，所有人都相繼喪失了鬥志，有的癱倒在地上，其餘的則掉頭逃竄。他們不能理解，敵人的火器究竟為何在雨天也能使用，甚至懷疑那些火繩槍“徒有其表”，其實根本不是火器，而是某種“妖術”。
這些民兵多數出身農村，原本只是農夫。因為飽受壓迫、生活貧苦，這才改宗了勘誤派。他們沒有多麼堅定的信仰，一看到這樣的情形，就覺得自己的神不敵這妖術，紛紛感覺毫無勝算。而且，和塞倫西亞人也沒有特別的仇恨，實在沒有死戰的理由。
因此，塞倫西亞人期望的一場血戰，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收場。奧雷里奧冷眼望著潰軍，心想：“這就是他們真實的戰鬥力，一觸即潰……甚至不觸即潰。和他們幾次打交道，他們都是這樣，一落下風就抱頭鼠竄，唯獨那一次。”
他所想的那一次，便是最初的一次。在蓋爾河岸邊，民兵竟然膽敢夜襲，並且表現出非凡的鬥志。“怪了。夜襲向來很難指揮，他們的軍隊哪有這種組織和紀律性？他們另有精銳？還是……那根本不是他們？”他越是思索越覺得疑惑，但他在此無法深究，而且也沒有閒暇去深究。
他屬下的士兵，各個都懷著滿腔的激憤。敵人就在眼前，他們想要投入戰鬥，但指揮官卻沒有下令，他們不敢擅動，但都表現得很是焦躁。他們用憤恨的眼神望著前方，個個都咬牙切齒，或是在低聲咒罵。
奧雷里奧見狀，心想：“追逐這種潰軍，恐怕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益處。但是……我沒得選擇，他們的情緒，總是需要發洩。”他只得下令：“所有人，衝鋒！”
他屬下的十多個士兵，早就躍躍欲試。他們剛一接到命令，就快步向前奔去。
“保持隊型！”奧雷里奧在後面命令。但那些發了瘋的士兵哪還管得了陣型，他們越行越快，奔跑著泥濘的野地，直衝進散亂的敵陣。三五人留下來，逐一斬殺了失去鬥志、癱坐在地的敵人；餘下的則追逐著潰軍，哪個敵人跑得稍慢，就會被一劍刺穿後背。先前留下的士兵，結果了全部敵人之後，也投入了追擊當中。
“情況變糟了。”奧雷里奧心想。他在後面緊追，好在足夠敏捷，才不至於被那些士兵甩在身後。他大喊著“夠了，撤回來！”，可幾乎無人響應。只有四五個較為冷靜的士兵，不再深追四散的敵人，轉頭望著他們的統帥。
“和我一起，把他們都追回來！”奧雷里奧又下令。
數分鍾後，他們才將士兵全部追回，在曠野上重整了陣勢。這一次遭遇之中，沒再有士兵陣亡，但有五人因敵人的反擊受傷。他們傷得不算重，全都只是皮外傷，簡單的包紮之後，就能再投入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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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論是傷員還是其他人，在這場無意義的追擊裡，都損耗了頗多的體力——穿著一件厚實的胸甲，在泥地裡跑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待他們稍稍冷靜下來，全都顯露出疲態。
奧雷里奧無奈下令：“歇一會。”那些士兵顧不得地面泥濘，一齊坐下去休息。他們實在疲倦，各抽出水袋痛飲，或是擦拭著混入了雨滴的汗水。唯獨他們的統帥還站立著。他來回地踱步，一邊留意附近的敵情，一邊總結剛才的教訓。
“士兵可以不冷靜，但我絕對不可以。”他心想，“還有……我不能凡事都順著這群人。可是剛才的情況，我不順著他們的意思，還能怎麼樣？假如他們情緒爆發了，以至於譁變，我又該怎麼做？”
他眉頭緊皺，表情極為凝重。他確實地感受到，自己不是什麼天生的領袖。他擅長以騙術和話術煽動情緒，但在駕馭別人的情緒上，仍有如此嚴重的缺陷。“幸好，這個問題暴露得很早。”他松了口氣，“我還有改正的機會。也許，這時候需要真誠。”
他想到這裡，轉向士兵們，朗聲說道：“各位，我有件事情，這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請求。現在，我不是以你們的統帥、指揮者的身份說的，而是以一個塞倫西亞的公民，和你們完全平等的身份，想要請你們答應我一件事。”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目光逐一掃過那些士兵。他們經此一戰，情緒得到發洩，眼神和表情中，均不再透出焦躁。他繼續說道：“諸位，我希望……大家能夠冷靜。我理解大家的感受。今天，失去了這麼多同胞，凡是有一腔熱血的，熱愛著共和國的人，怎麼可能不覺得憤慨！”
“但是，我們應該將憤怒化作力量，並把在這種力量，用在最正確的地方。”奧雷里奧繼續說道，“如果我們費盡力氣，只為追逐逃亡的敵人，而且他們逃得飛快，諸位的努力終將變成徒勞，那麼……這有何意義？”
“我們當然要復仇，但是復仇的物件，並不是卡塔利斯的農民，而是他們的統帥，還有……”他又一次停頓。他想向士兵們坦誠，但阿比塔西教團，這個神秘的組織，他們的事情，想要講清楚，又要花費多少的時間？
“難得我想要坦率，可是……”奧雷里奧心裡想著，臉上又露出一絲苦笑。
“我不知道，他們究竟為何背叛我們。”奧雷里奧說道，“但對於叛徒，我們絕不會容忍！請諸位儲存力氣，我期待各位，在之後決戰中的表現。”
他說完便背過身去，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只覺得這番話缺乏力度。他從未料想，自己在表達真情時，竟會如此笨拙。“當人說慣了假話，不扯謊的時候已經不會說話了。”他想到這裡，又回頭望向士兵們，急切地等待他們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