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道水生這話，濤子跟強子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人群裡，聽到吼聲的劉惠普轉過身來，一抬眼看見水生旁邊站著林學濤跟強子，一張老臉立即腆了起來，點頭哈腰的，滿臉歉意，“我……我這身子虛胖，跟老李比不了哩！”
劉惠普尷尬地笑著為自己辯解。
“看來是大魚大肉吃多了哩！正好多幹點兒活，好好改造改造啊！”
水生哈哈笑著衝劉惠普嚷嚷。劉惠普拿袖著擦著滿臉大汗，陪笑著點點頭，悻悻地挑起擔子繼續往前走了。
“喲，劉惠普這是咋啦？讓水生給訓得一愣一愣的，先前村長的官威都去哪兒了？”
這幕把強子看得有些目瞪口呆，頗有些幸災樂禍地感嘆道。
“哎，濤子，水生這做法是不是有點兒過頭了？這老東西怕是臉上服軟，心裡不會服氣哩！剛剛明顯是看到咱們在水生旁邊，才沒敢造次。”
強子轉過眼，衝林學濤不無擔心地提醒。
“那又咋樣！他先前在村長橫行久了，這回讓小輩欺到頭上，那也是活該！我就是要讓他嚐嚐這種滋味！”
林學濤望著人群裡挑著土擔子，一瘸一拐晃晃悠悠走路的劉惠普的背影，嘴角上泛起一絲輕蔑。
“濤子哥，你看咋樣！我把劉惠普管得還算服帖吧？”
水生有些得意地朝林學濤湊上前來。
“不光劉惠普，劉家的那些青壯年勞力們，都服帖著。濤子哥你只要一句話，讓他們幹啥他們就幹啥！”
水生繼續說著。
林學濤點點頭，“繼續給我看好劉惠普了，他要是有什麼花花腸子，立馬就來告訴我！”
“好！”
水生滿口答應下來，嘴裡又喃喃了句：“哎！可惜趙再成進了局子，要是他看到劉家現在這光景，肯定樂得合不攏嘴！”
水生這無心的一句話，令林學濤的心裡猛然一驚，當初在劉家水泥大坪子前那亂糟糟血淋淋的一幕，重新又浮現在眼前。
趙再成被民警押上警車前對自己吼的那番話，記憶尤新……
不知不覺間，自己真的已經欠下了趙再成一個天大的人情了麼？
隱約之間，林學濤覺得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的訊號。
水生走了之後，林學濤想起趙再成的事，問強子，“趙再成在縣城的那幫兄弟，你處理得怎麼樣了？”
強子知道他擔心趙再成給關起來，縣城黑道上的那幫混混會按捺不住鬧事，說，“放心吧！前陣子我去了趟縣城，專門處理了這事兒。有趙再成一句話，他們不敢不服我強子！現在趙再成手底下那幫兄弟我都管住了，不會出啥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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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學濤點點頭，回頭朝強子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笑道：“真沒想到，強子，你到外頭混了一圈回來，讓趙再成給看上了！白撿了一個黑道老大當，真是走狗屎運嘛！”
強子苦著臉，無奈笑笑，“我這是趕鴨子上架，硬給人逼的哩！我強子這人雖然有點兒痞氣，可到底跟趙再成不一樣，咱還指望著跟你濤子做正經生意發財呢！卻沒曾想攤上這事兒！你說我還不能不接受，要不然趙再成手下那旁弟兄群龍無首，還不非得把派出所掀了不成！”
林學濤拍拍強子肩膀，笑著說：“沒事！這個混混頭子你先當著，等趙再成出來還給他就是！再說了……”
林學濤目光朝強子臉上一掃而過，“做正經生意有時候也少不了藉助一些額外的勢力，強子，我看你這個黑道頭子也未必全是壞事！”
強子苦笑著直搖頭，“一邊是李芳，一邊是趙再成，濤子，咱們現在可是黑白兩道都佔了！這也不知是福是禍哩！”
兩人正說著，遠遠看見一大群娃娃們朝工地湧了過來，手裡還拿了大大小小的水壺，一來就給正揮汗如雨的勞力們遞上，又放下書包，主動幹起些零碎的力所能及的活兒起來。
林學濤跟強子看在眼裡，心中正嘀咕著，一個身著白色連衣裙，頭髮挽在腦後頭的高挑年輕姑娘身影映入眼簾。
“秦嵐！”
強子驚呼出口。
“怎麼？覺得很奇怪嗎？”
秦嵐眉頭一揚，一臉對強子的大驚小怪不屑的神情。
“嘿嘿！看來秦老師還真把自己當村裡一分子了哩！”
強子撓撓後腦勺，咧開嘴笑著說。
“我本來就是村裡一分子好不好！都在這兒住了三年多了！早就土著一個了哩！”
秦嵐白了強子一眼，沒好氣地回了句。
林學濤跟強子一聽秦嵐說話也帶了個“哩”字，心裡覺得她說得還真是沒錯，兩人一齊哈哈笑了起來。
“看來，這些娃娃兵都是你帶來的吧！”
林學濤指指那些剛放下書包的學生娃們，“你們城裡人不是說不能用童工的麼！秦嵐，你可不能這麼剝削你的學生們啊！”
“誰說我剝削他們了！他們可不是童工，他們來這兒，都是為著自己家鄉出份力，是愛家的表現呢！這種好的心思，我這個做班主任的，當然要鼓勵了！”
“唔！秦老師說話就是有水平！講規矩，又不死守規矩，比起村裡那些老頑固，老學究，不知強多少倍哩！”
強子誇張地朝秦嵐豎起一根大拇指，一幅真心誠意地讚揚的模樣。不過秦嵐還是回了他一個白眼。
三人說笑著，秦嵐把手裡一隻精緻的彩色水壺朝林學濤遞了上來。
“給！天氣熱，工地灰塵大，多喝點兒水。”
林學濤接過水壺拿在手裡，心裡湧起一股暖暖的幸福感。手裡的水壺是精緻的不鏽鋼進口貨，是秦嵐父母特意從省城給她捎來的。跟秦嵐的水壺比起來，工地上村民們那些黑不溜秋的陶罐和搪瓷水壺，就顯得簡陋多了。
“我在這兒當指揮，輕鬆著，還是留給工地上的鄉親們吧！”林學濤把水壺朝秦嵐遞回來，被秦嵐笑著推了回去，“他們都有，我叫學生們都帶了不少過來，這個是專門給你的！”
強子在一旁看在眼裡，嘴裡酸不溜秋地衝濤子打趣說，“瞧瞧人家多關心你！這可是秦老師自己的私人物品哎……我強子怕是渴死也沒這麼好的福分嘍！”
林學濤聽了，笑著把水壺往強子面前一遞，說，“你渴你先喝！”
強子正要伸手去接。
這手勢剛一做出，秦嵐就衝過來攔下來了，一把推開強子，“去去去！才不要你那豬拱嘴糟蹋我的東西哩！劉強，你也別在這兒裝了，天天跑縣城，山珍海味沒少吃，好酒沒少喝的，在這兒湊什麼熱鬧！”
強子聽了，哈哈大知起來，說：“秦嵐，我跟濤子剛才那是逗你呢！濤子就算真給咱也不好意思喝呀……”
說著，跟濤子兩人一起笑起來，弄得秦嵐臉上陣陣羞紅的。
林學濤擰開水壺蓋，舉起水壺，剛剛仰起脖子，冷不防衣角突然被旁邊的強子狠狠扯了幾下，趕緊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也不知啥時候，在三人面前不遠處，一個身著碎花短褂子，留著馬尾辮，身材嬌小的女人跟樹樁子似的立在眼前。一雙杏眼，睜得老大，這會兒正死死地瞪著自己。而她的手裡，正抱著一個擦得乾乾淨淨的綠色行軍水壺。
“妮……妮子，也……來啦！”
林學濤擠出一點笑容，嘴裡話有氣無力的，手裡拿著秦嵐那只金晃晃的不鏽鋼水壺，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沒處藏。
強子也無話可說，拿眼睛一會瞟瞟妮子一會兒瞟瞟林學濤，想打圓場，可半天也沒吐出一個字來。四人周圍，只有工地裡嘈雜的叮噹聲和人聲，空氣尷尬成了一團。
妮子眼睛瞪著林學濤半天沒吭聲，目光只是極快地在一旁的秦嵐臉上掃了掃，又很快地閃了過去，彷彿兩個女人之間，誰都不願意觸碰那個敏感的話題……
“姐，你站這兒幹啥呀！”
妮子後頭，妹妹二丫上氣不接下氣地跟了上來。剛剛站定，陡然看到眼前秦嵐跟林學濤站在一起，這會兒二丫也長大了，心裡登時明白了些什麼，尷尬得有些不知所措。就輕輕扯扯姐姐衣角，朝林學濤這邊努努嘴。
“咱把水給叔和嬸子送去得了，你學濤哥已經有人給送水喝了哩！”
妮子扔下這麼一句話，像是對二丫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抱起水壺轉身就走，一隻大馬尾辮子在背後直搖晃。
“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