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駑的話根本不足以打消林擎蒼的決心，哪怕兩者之心存在著親戚一層的關係在裡頭，陳駑還是長輩。
但林擎蒼還是無視他的話，切斷通訊之後，走進了那間作為天羅公司最高機密之一的會議大廳內。
在不久前陳駑與馬如松、王韜略、端木秋四個人還在這裡開會的，雖然會議還缺少了他和司徒錯兩個。
不過首腦級的人物已經超過了半數，這已經足夠他們做出決策了，那個必須要繞過他的決策。
林擎蒼對於會議室並不陌生，哪怕開啟大門後光怪陸離，如同在太空中漫步一樣，腳下是無盡虛空。
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用現代技術設計出的科技色彩濃厚的視覺效果，還是真的採取了反重力的建築材料。
再或者自從踏入這裡開始，就進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全新空間，這裡存在著很多種可能性。
但是對林擎蒼來說，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朝著會議大廳的核心位置緩緩走了過去，陪伴他只有一人。
“你對IMS技術瞭解有多少呢？”林擎蒼不快不慢的朝著前方走過去，他詢問著身後的年輕女人。
這個名叫沐歌的女人與他同歲，是和他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而且不止小時候在一起生活。
長大之後兩個人也一直都是同學，即便是大學畢業之後，她也放棄了優渥的一切，成為他的秘書。
這倒不是因為當她的秘書委屈了她什麼的，而是他早就向她說明過的，他有著無法放棄的東西。
在完成那些事情之前，他無法給予她想要得到的，而她除了他之外，還有著無數更好的選擇性。
然而她偏偏還是固執的跟在他的身後，二十年下來都是如此，不曾遠去過，不曾離開過。
“眾所周知IMS技術是由林山博士開發出來的人工只能技術，全名為人工智慧矩陣……”
沐歌面無表情的給出了官方的回答，她時刻提醒著自己的身份，不是同學不是青梅竹馬，而是秘書。
這樣她就能夠抑制住一些情緒，讓自己不至於在情感的漩渦中淪陷下去，不至於有太多的煩惱。
在經歷過無數次的掙扎之後，她早就已經決定了的，只需要這樣遠遠的看著他，她就心滿意足了。
“不，我問的不是那些官方的答案，而是你的個人看法，父親他開發這項技術的初衷，是為了造福全人類，可是就現在的狀況看來，真的是這樣嗎？”林擎蒼搖了搖頭，他打斷了沐歌的話。
他的情緒看起來有些低落，眼神中透露著幾分複雜的意味，這和進入大門前神情冷峻態度強硬的他簡直判若兩人，而且這句話裡分明有著幾分質疑的意味，這若是落在旁人耳朵裡，那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造福全人類嗎？就技術的層次來說……的確是有著這樣的可能性，這就如同刀具誕生之初是為了狩獵，是為了能夠讓人類更好的生存下去，但最後卻被廣泛的運用到互相殺戮上邊，誕生是沒有原罪的……”
“但在運用的過程中，可能逐漸就背離了初衷，偏離預定的軌道，並且漸行漸遠吧。”
沐歌並沒有因為林擎蒼說出這種話而感到意外，甚至她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有幾分憐憫。
“然而狩獵對人類是有益的事情，提高了工作效率，帶來的卻是對其他物種的瘋狂殺戮，只不過經過了時代的變遷，當已經沒有別的物種給人類帶來威脅的時候，我們可以做出這樣一個假設。”
“人類將自身的存在當成是一種威脅，然後對立分化，延續著石器時代的狩獵，只不過狩獵的物件從野獸變成了同胞，這樣是否就能解釋得通了呢？父親他絕對沒有想到過的吧，他引以為豪的技術……”
“本應該極大的提高生產力，將人類從勞作中解放出來，能夠更加幸福的生活下去的技術，卻被那一部分將同胞當成是狩獵的獵物的貪婪的一小撮人給利用起來，這還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林擎蒼的表情顯得有些痛苦，在別人面前的時候，他必須要展現出足夠強悍的一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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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當他從科學研究部轉投安全策應部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才是一名十七歲的天才科學家。
一個文弱的少年要在強者如林的安全策應部中站穩腳跟，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這些武鬥派們很少懷有感恩的心，改變世界技術什麼的，他們毫無興趣。
能夠讓他們為之癲狂的唯有瘋狂的殺戮，他用了六年的時間，在安全策應部站住了腳。
又用了兩年的時間，踩著上一任部長的屍體上位，這些輕描淡寫的字元中間，掩蓋不住的。
是那充滿了濃郁血腥氣味的屠戮，他能令那些桀驁不馴的人服從在他的腳下，靠的不是講道理與技術。
靠的是強悍與殘酷，哪怕這些東西並非是他主觀上希望得到的，可是為了實現他的目的，他必須這樣！
也就只有在和沐歌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能展現出痛苦的這一面來，是的，他活的非常痛苦的。
像他這樣一個身居高位，無限接近完美的人，實際上是活的十分痛苦的，他揹負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
無論是他願意做的，又或者不是出自於他本意的，普通人對於自己將要走的道路尚且還存在著選擇性。
可他的選擇性又在哪裡？這份深沉的痛苦，除了沐歌能夠略知一二之外，旁人又怎會明白呢？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原本就是人性，蒼，停下這一切吧，現在還能夠選擇罷手，如果再繼續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那些過去的事情無法重來，至少我們現在還活著，還要珍惜眼下的生活。”
沐歌看到他停下來的背影，還是忍不住勸告了一句，在這裡她用了一個久違的稱呼。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就成為了麻木的機械，但凡是他做出的決定，只需要去執行就好了。
可看到他這副黯然神傷，並且為此痛苦的樣子，她還是想要拉他回頭。
那個多年前她曾經憧憬過的，漸漸變得越來越模糊的未來，也並非沒有完全實現的可能。
只需要他一念之間罷了。
“你還記得小洛他的樣子嗎？”林擎蒼沒有正面回答沐歌的請求，而是提起另外一件事情。
他依舊是背對著她，如果將時間往前推移二十年，那個時候他都是跟在她後邊跑的。
那個時候的他非常的瘦小，柔弱，總是被別的小孩子欺負，會被大些的孩子搶走玩具。
但每次她都會為他出頭，替他將玩具搶回來，曾幾何時他也是在憧憬著她的。
“小洛的樣子……雖然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但是……依然還是記得的吧。”沐歌愣了愣。
她不太明白林擎蒼為何會突然這樣問，但她仔細回憶一通，腦海裡逐漸浮現出一名男孩的樣子。
那個名叫林洛的孩子是林擎蒼的弟弟，雖然兩者之間並沒有多少血緣關係。
但他們的確是關係很要好的兄弟，林擎蒼要比林洛大七歲，當林洛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
曾經軟弱的林擎蒼已經穿上了白大褂，成為了林博士實驗室內的一名助手。
當然那是工作的時間段裡，工作之餘林擎蒼會扮演稱職的哥哥的角色。
他會帶著林洛一起去捕捉甲蟲，跟林洛介紹甲蟲的不同種類，還帶他去捕魚，去放風箏。
那個時候她和另外一個小女孩也在場，每一個夏天都是無憂無慮的，晴空碧海，萬里無雲。
再加上有寄居蟹爬過的沙灘，那是多麼令人難以忘懷的美好畫面呀！
她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林洛的時候，正是他送別他的兄長，也就是林擎蒼。
他揮舞著小手，和林擎蒼約定要在第二個夏天一起回到那座島上去玩的。
她還能清楚的記得他那張充滿了期待表情的可愛的臉蛋。
然而還沒有等到夏天的到來，他就迎來了噩耗，兩年後，連林博士也遭遇到事故。
接連失去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這對意氣風發的林擎蒼來說不可謂不是一個打擊。
從那之後她就知道，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陽光明媚的少年，就算是她與他的約定。
也變得越來越遠了。
“是的，即便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依舊記得清清楚楚的，因為在無數個黑夜中，我都會在噩夢中驚醒過來，在夢裡是小洛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有陽光，有沙灘，有我們一起度過夏天的島嶼，多麼美好。”
林擎蒼將頭抬了起來，他的臉上浮現出嚮往的表情，那是沉醉在美好回憶中的標記。
“可是在夢中同樣出現的……還有我跟他的約定，我明明和他約好了，要在次年帶他去抓甲蟲的，我一直隱瞞著那個藏著最多甲蟲的地方沒有告訴他，可是……我卻沒有機會再拿那個秘密根據地要挾他了。”
回憶不斷的在他的腦海中閃回，他將拳頭攥得很緊，短暫浮現在臉上的美好表情，漸漸轉化成為痛苦。
“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理由，要那樣殘忍的奪走他的性命呢？僅僅是一場意外？父親接受了那個結果，我卻無法接受，兩年後，連父親也遭遇變故，倘若不是我及時的離開科學研究部，恐怕即便連我也……”
林擎蒼苦澀的笑了笑，外人只當他是腦子進了水，才會從前途一片大好的科學研究部轉投安全策應部。
畢竟科學研究部可是掌握著時代的鑰匙，是時代的操舵手，而安全策應部不過是擦屁股的角色。
表面上這個部門是為了維持天羅公司的秩序，但實際上做的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也就只有林擎蒼自己才清楚，倘若自己不主動選擇離開，自己早就被人給幹掉了。
“當年那兩起事件的幕後主使，至今也沒調查出來，無論是馬如松還是王韜略，再或者是端木博，都逃不開嫌疑的。”沐歌沉默片刻，看到林擎蒼如此痛苦的樣子，她心如刀割。
她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為他分擔一些痛苦，但收效甚微。
“你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林擎蒼根本就聽不進沐歌的話，他自顧自的說著。
“嗯？”沐歌很清楚自己要做的只是扮演好傾聽者的角色而已。
“我們一家人只想好好的在一起生活，不會去追求權力、地位、財富什麼的，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我們只是普通的科學家，為了偉大的研究事業，會奉獻出自己的一切，這難道錯了嗎？”
林擎蒼又哭又笑的質疑著，他曾經在無數個黑夜中詢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儘管第二天的時候他又跟沒事人一樣，依舊擺出強悍冷酷的樣子繼續工作。
可這些困惑著他的問題始終都沒有得到答案。
“沒有錯的，這樣的追求一點都沒有錯的。”沐歌輕聲的安慰著，這是她僅能為他做的。
“是的，沒有錯，我們都沒有錯，那錯的究竟是誰呢？不過是人本性中的貪婪**而已，非要說原罪的話，人從誕生開始就擁有著無數的罪孽，因為父親研發出來的IMS技術，我們一家人遭遇到無妄之災。”
“同樣的為了那個代號為‘諾亞’的另一項計劃，將會有更多的人遭遇到災禍，這一切既然背離了父親的初衷，這一切既然沒有帶來幸福，所以……不如把它徹底的摧毀掉吧。”
林擎蒼緩緩的前行，也不知道究竟是過於悲傷還是憤怒的緣故，他的渾身不斷的發抖。
他看向位於會議大廳核心位置的巨大的水晶柱，水晶柱總共有六根，各自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光華。
這一幕如夢似幻，極其富有魔幻色彩，光是看上一眼，就彷彿整個人被吸了進去。
在六根水晶柱的中間位置，則有著一個巨大的水晶沙盤，沙盤構建出的是一個島嶼輪廓。
這種水晶的質感與沙盤上不斷浮現出來的影像資料，包括各種複雜的數據傳輸。
這共同構建出了一副囊括了魔幻色彩與時代技術的畫面出來，美得令人感到窒息。
林擎蒼深吸口氣，他堅定不移的朝著沙盤走過去，一切都到了該了斷終結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