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轟隆……
長江，水下數百米，由青銅打造的城市彷彿變成了活著的生命，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整座宮殿像是摩擦著牙齒的野獸，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洶湧的海水在甬道裡奔流，兩道身影狼狽地穿梭與散發著青銅氣息的幽綠色金屬通道裡。
踩著到達膝蓋位置的水。
在通道裡奔走。
葉勝感覺自己的腦海像是要炸裂開一般, 皮膚熱得發燙。
但他依然堅持控制著遊離在體外的‘蛇’，透過無所不在的江水，他現在勉強還能控制留在青銅城外的那部分‘蛇’。
此時此刻，透過諾瑪的幫助，他的言靈已經開啟到最大功率，穿透厚重的金屬牆壁，與摩尼亞赫號保持短暫的通訊連線, 接收到了由大洋彼岸傳遞過來的衛星地圖。
那是一副巨大的三維地圖，寫明了機關齒輪運轉的規律，還有清晰的地圖標識。
這是最原始的情報，巨大的青銅城在他的腦海裡旋轉，彷彿要撕裂他每一個顫抖著的神經細胞。
這個兩千年前被鑄造的超級機關在被酒德亞紀開啟之後恢復了活力，那些看似鑄造成整塊的堅固牆壁如同碎裂的沙煲般成塊分裂，留存在青銅城的數百立方空氣穿過那些裂縫逃逸。
青銅甬道也完全不同了，這些複雜的好比城市供暖通道的青銅甬道在旋轉之後重新對接，就像是俄羅斯方塊中在對接前不斷改變形態的積木，在徹底落下前，完全無法掌握它的最終形態。
一切的變化，都是為了將入侵者困死在青銅城內。
葉勝猜想那位龍王諾頓大概有著某種被害妄想症，時刻都在恐懼有人或者是有龍會潛入他的寢宮。
誰能想到，千年後，它的宮殿沉入大江，但青銅城的自我保護機制依舊在運轉。
也確實有不懷好意的入侵者闖了進來。
站在龍王諾頓的角度，葉勝願意為它舉臂高呼，給他精妙絕倫的創造物點贊。
然而站在入侵者的角度成了即將被毀滅的那一方, 他卻完全笑不出來。
“地圖是正確的, 但我跟不上它變化的速度。”
這就像是玩一款密室逃生遊戲, 偏偏在最後的關卡需要解開一道謎題，時限不到二十分鍾，超過時間密室就會徹底沉入水底淹死他們。
雖然透過開掛得到了謎題的解答步驟，可是要將那些複雜的方程代入進去運算，卻根本來不及。
他一邊要維持聯絡，一邊還要穿梭在通道裡逃命，還要一邊研究那地圖，一心三用，完全顧不過來。
“不，不能放棄。”
葉勝的耳朵和鼻孔裡流出鮮血，他咬著牙，拉住身邊的酒德亞紀，拼命向前遊動。
因為過度使用言靈，他的身體變得非常脆弱，只能依靠身邊女孩的貼身保護。
亞紀摟著葉勝的腰，感受到他虛弱的氣息，心裡一片紛亂，偏偏在這種關鍵的時刻，她卻總是想起以前的事情：
作為當時帆船隊的領隊和游泳班的班長，葉勝在班裡很受歡迎，而她，則還是一個猶豫性格太過溫柔從而經常被找麻煩的普通日本女孩。
只不過，雖然葉勝偶爾也會嘲笑自己腿短什麼的，但遇到欺凌時，卻總會擋在她身前，還強硬地要求那些人給她道歉。
雖然葉勝的言靈並不強，但在學院內不允許使用言靈的情況下，他的格鬥技術還是相當優秀的。
就這麼一次次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就感覺自己離不開他了，每天早晨起來，一想到要和葉勝見面，就感覺很開心。
“我說，以後分組的話，千萬不要把我兩個分在一起，你腿這麼短，可能會害死我的。”
“哼，將來你要是出了事，我可不會等你的！”
轟！
青銅牆壁猛然豎起，撞擊在另外一塊牆壁上，發出轟然巨響。
水流倒退而回，拍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小心！”
葉勝忽然拉住她的手，往後一扯。
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一柄巨型青銅斧頭狠狠砸落在亞紀剛才落腳的位置。
將那裡的金屬通道砸出一道大坑。
亞紀轉頭，眼神陡然凝固，一股寒意從背後向全身蔓延。
身後，足足五層樓高的青銅人面雕像活了過來，不知何時貼近了他們。
巨大的陰影籠罩在通道頂部，擋住了穹頂上方散發出的幽綠色光線。
那手中的巨斧，還在發出嗡嗡的震動聲。
但凡被這樣的武器擦碰到一下，動輒就是骨斷筋折。
而在那巨大的陰影身後，還有更多的陰影正在黑暗中蠕動。
葉勝和酒德亞紀同時回想起了那站在宮殿正門位置守護著的幾十尊青銅人面像，心裡齊齊一震。
“隨著機關被啟用，這些守衛者也會自動啟用，攻擊見到的一切外來者。”
葉勝突然想起了什麼，嘶吼道：
“鑰匙！”
透過‘蛇’的電流，他的聲音清晰地迴盪在摩尼亞赫號駕駛艙內。
聞聲，塞爾瑪猛然轉頭。
“對！”曼斯教授這才反應過來，“鑰匙的血統特殊，他或許能看出逃生路線。快把孩子帶過來！”
沉睡中的嬰兒迅速被送到前艙，每一次使用言靈都讓他非常疲倦，要叼著奶嘴大睡兩三天。
作為被特殊培養的‘鑰匙’，他的待遇一向很好。
被放到顯示屏前的瞬間，嬰兒奇蹟般睜開了眼睛，眼底流淌著一抹淡淡的光。
他伸出肉嘟嘟的手指在巨大的螢幕上滑動，眼睛掃過地圖的角角落落，像是威嚴的將領正在檢閱他的軍隊。
“呀……”
嬰兒的指頭貼著螢幕，不斷下落，勾勒出一道筆直向下的弧線。
葉勝猛地睜開眼睛，他的腦海裡，同步顯示出一條清晰的紅線，那是‘鑰匙’為他們指出的生路，筆直向下，穿過甬道，沿著與來時的路相反的方向，最終脫離青銅城。
然而，向下，也意味著需要潛入更深的水中，消耗更多的氧氣。
他猶豫了。
這時：
“剛才我將情報同步分享給了‘女媧’，藉助她強大的運算力，我們找出了青銅城內部機關運轉的規律。
你需要一直往下，新的通道會在十幾秒內形成，然後合攏，那是唯一的生路，但你必須要足夠快。”
許久沒有出現，諾瑪的聲音再度響起。
同時也在摩尼亞赫號駕駛艙內出現。
剛才的那段時間裡，她主動向‘女媧’傳遞了資料。
在保守秘密和保護執行部專員的生命前，她選擇了後者。
“明白了！”
葉勝和曼斯教授精神一振。
葉勝拉著亞紀躲進通道深處，而曼斯教授則激動地吩咐大副還塞爾瑪設計逃離路線。
“快，計算時間和距離！”
“四十五米，氧氣含量還有三分鐘。”
“加上閉氣潛泳的時間，以他們的速度剛好脫出！”大副激動地不能自己，甚至捏碎了衣服上的紐扣。
“龍淵那邊已經出動，來救我們的直升機大約還有十分鐘到，”三幅也眉飛色舞，“他們的救生設備齊全，正好來接葉勝和亞紀。”
“這簡直是命運的眷顧。”
曼斯教授一臉興奮：“這一次探索我們的收穫太大了！”
然而，船艙裡的塞爾瑪表情卻很難看，她盯著螢幕上的地形圖，低聲說：
“按照這個路線，他們的氧氣含量……”
駕駛艙內，一片死寂，眾人的表情都變了。
“我們的氧氣含量不夠。”
酒德亞紀注視著葉勝，路線明確，已經不需要使用言靈。
葉勝恢復了精力，意識從‘蛇’的身上收回，他回望著眼前的女孩。
“足夠。”
葉勝瞥了一眼氧氣餘量，大約是三分鐘。他和亞紀都有閉氣水下活動五分鐘的能力，而潛泳出去八分鍾足夠。
“不夠。”
“脫出的位置在青銅城的下方，我們可以逃出這個青銅棺材，但是距離水面還有兩百米，來不及浮到水面上去。”
亞紀搖了搖頭，眼淚慢慢地爬過了她的面頰。
“我們留在這裡吧，我想看著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有話想對你說很久了……我……”
“我也愛你。”
通訊已經斷開，再也沒有掩飾的必要。
葉勝低下頭，他臉上露出了極其溫柔的表情，“不用你說，我一直都知道。”
他臉上突然浮現出酒德亞紀從來都沒見過的霸道與決絕：
“相信我，一定能活著出去！”
他拉住酒德亞紀的手，兩人一起躍入通道底部的旋渦。
葉勝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雖然能活著出去，但他沒說是誰能活著出去。
只要把自己的氧氣留給酒德亞紀，至少她還能活著出去。
只不過，現在還不是告訴她的時候。
默默切斷自己的氧氣供應，屏住呼吸，在水底遊動時，他意外地感應到了一個奇怪的氣息。
在青銅城迅速改變‘姿態’的時候，本來應該隱藏在深處的一些‘宮殿’也隨之驚鴻一現，恰巧被向下潛游的葉勝感知到。
按照現在的速度，值得冒一下險。
他簡單估算了一下氧氣含量，迅速鬆開拉著酒德亞紀的手，朝那個方向遊去。
不知所措的女孩留在原地。
酒德亞紀愣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
……
這次探索，因為在計劃中只是初步探索，因此摩尼亞赫號沒有準備足夠的氧氣瓶和潛水裝置。
多出的那幾套裝備也沒人敢穿——在複雜的水下環境中，也沒有人有信心能在那種情況下救出可能失去氧氣昏迷過去的葉勝和酒德亞紀。
像他們這樣擅長水下行動的專員，只是極少數。
駕駛艙裡，曼斯教授臉色慘白，他踉踉蹌蹌地衝到甲板上，注視著下方翻湧的漆黑江水，如同惡魔的食道，吞噬著執行部專員的生命。
他的心，像岩石一樣沉重。
塞爾瑪也衝出駕駛艙，她的眼裡滿是淚水，與從天而降的風雨融在一起。
“葉勝學長，亞紀學姐，你們說好要給我介紹男朋友的啊……”
……
白帝山，山巔指揮部。
坐在螢幕前的行動組監控員冷靜地說：
“已經收到女媧那邊的資料，我們已經全面掌握了青銅城的運轉規律。”
“組長，是否要出動直升機救援？”
蘇靜宸緩緩點頭：“既然他們願意分享資料，那就按照協議所說的互相幫助原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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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勇捷一臉興奮：“我也要去。”
他摩拳擦掌，躁動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陸語夢瞥了他一眼：“那就一起走吧。”
青年笑笑，又問道：
“不過，那個葉勝和酒德亞紀是不是死定了？他們的氧氣最多也就夠一個人浮上去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前提是那裡只有卡塞爾學院的人。”
蘇靜宸注視著遠處翻滾的江面，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