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聖還記得，劉南風在教導自己時偶爾會說一些超凡界的趣事，有一次，那個白衣的蜀山棄徒笑著對自己說：
“你知道麼，清聖，異族的化形之術已經太過精妙，常人根本判斷不出到底是不是人。”
“但我作為散修摸爬滾打這麼些年，也總結了一些小技巧，今天就告訴你分辨人族和異族的取巧之法。”
“你可以試著惹怒他，當他氣到瘋狂時，仔細聽他罵人的話。”
“［小子，我殺了你！］這是人族。”
“［小子，我吃了你！］這是異族。”
那個時候，張清聖還沒有理解隱藏在劉南風話語中的意味，他當時只是認真點頭，將這事當成一個小竅門記了下來。
時至今日，他在和龍族特招生的飯局上，聽到了類似的話。
驀地，一股驚悚的感覺衝入他的大腦中：
這個異族不約而同的口頭禪，是否是銘刻在他們遺傳物質中的遠古記憶？
張清聖怔住，滿桌美食也索然無味，但他一直是個沉穩的人，這個時候面不改色地舉杯道：
“來，繼續喝，明烈，幹了！”
“好嘞聖兒哥！”
……
晚上十一點，張清聖告別特招三人組，一個人走在街上，今天著實花了不少錢，不過因為是公款消費，他也沒有記得很清楚，反正是以W為單位。
背靠大樹可真好啊，張清聖想著，有些心煩意亂地踢了顆小石子。
嗤嗤的磨地聲響起，小石子順著平坦的人行道向前滾去，最後被一隻突然伸出的腳踩在腳底下。
張清聖抬頭，看著不遠處的男人，沒有絲毫意外，拱手敬聲道：
“赫連先生。”
赫連忘憂依然是破布麻衣的打扮，只是在今夜，他少了些平日的玩世不恭，整個人透著一股沉重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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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聖，走走？”
“好。”
張清聖來到赫連忘憂身邊，二人並肩而行。
路燈橘黃色的光芒打在他們身上，如果這是爛俗的純愛小說，這個時候的旁白中必會出現“溫柔的燈光灑落在二人的肩頭，彷彿鵲橋將他們緊密相連，結下不可磨滅的情緣。”
——可惜，如今出現在兩個男人中間的，只有冷肅的殺機和沉重的氣氛，沒有半點柔軟和溫暖，彷彿一片陰沉黑暗的大海。
“清聖，對那三個龍族，你感覺怎麼樣？”
“我很喜歡他們。”張清聖回答得毫不猶豫：
“敖章山雖然外表冷酷，但卻是個很關心同伴的人；敖瑩瑩這個女孩子很會照顧別人，特重感情；敖明烈雖然做事衝動，但身上那股子昂揚向上的精神頭卻讓人看到就喜歡。”
“呵。”赫連忘憂似乎冷嗤了一聲：
“更別說，他們還都是天才人物，讓你產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覺，對嗎？”
“是的。”
“你倒是大膽，在我面前說話也不知道委婉點。”
“您是太玄司的赫連先生，有這樣的肚量。”
赫連忘憂搖搖頭，打斷道：
“別拍馬屁，你決定好怎麼做了麼？”
張清聖沉默，他隨意從路邊的樹上折下一根柳條，揮舞著劉南風教給他的劍法，語氣有些強硬地反駁道：
“我還不知道事情的所有真相，所以不能做決定。”
“真相？”赫連忘憂搖搖頭，拍了拍這個天才少年的肩膀：
“不用去尋所謂的真相，你想要的答案，都在你的身體裡。”
“……什麼意思？”
“你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塊瑩白的骨骼、歡欣擴張的肺葉、蓬勃有力的心跳、活躍如同山風般的思想……你的一切都在告訴你答案。”
赫連忘憂看向天上的明月，似是喟嘆、似唱詠：
“你、我，都是人，各自的父母亦是人，往上橫推千代萬代，我們的祖先也依然是人，這是我們不可能抹去的烙印，是我們最本質的身份。”
“這［人族］的身份，在如今的地球上，是價值千金的東西，我們可以昂首行走在萬族之中，接受著他們也許是仇恨、也許是敬畏的眼神。”
“但，在很久很久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個時候，萬族爭霸，人族雖然強橫，但還遠遠談不上什麼統治地位，最強的是蠻荒兇獸、是太古大妖、是泰坦和巨獸、是數也數不清的黑暗生物！”
“到後來，人族越來越強，最終導致所有異族聯合起來，與我們的祖先掀起滔天的神話級戰爭，是為地球第三次超凡大戰！”
“戰爭、戰爭……何為戰爭？那是撕破任何溫情面紗的恐怖怪物、是智慧生命貫徹自己強悍意志的賭博！”
“我們的祖先犧牲了很多，甚至死了很多人族神袛，最後才以血和骨的代價換來了勝利的果實——這個世界，我人族說了算！”
“從此之後，我們就是天命之族！”
“你足夠聰明，清聖。”赫連忘憂嘆了一口氣，淡淡道：
“可惜，你還不夠老，歲月侵蝕你的健康和生命時，也會給你足夠的智慧……和一顆足夠冷酷的心。”
“你是人，除非你想叛族，不然你必須以人族的利益為出發點思考問題：龍族這麼多年確實勞苦功高，那三個龍族特招也是很好的人……可是，這依然掩蓋不了本質的問題啊。”
“他東海龍族厚積薄發，族中有兩位真神鎮壓氣運，又逢那個妖孽般的敖東來出世，已是崛起之相，如不阻止，必然會挑戰我們人族的地位。”
“那敖東來和龍族得了耶夢加得的三成神運，細心培養下，很可能會催生出龍族的第三位神袛！”
“這樣的現狀，我們應該做什麼？”赫連忘憂低垂眼簾，以最平靜的語氣說道：
“自然是碾碎他們、懲罰他們、向世界上的所有生靈宣佈，我人族，才是最強大主宰！”
“清聖啊……你的代代祖先為了將血肉和榮耀遺傳給你，犧牲無數，經歷了萬般的困苦，可不是為了讓你在這個時候跟異族做朋友的。”
“屁股，坐正嘍！”
漫長的沉默在這條人行道上出現，張清聖沒有回話，只是在走到一個閃爍的路燈前時停下腳步。
橘色的燈光將他的臉照映得光暗分明，讓這個還未成年的天才多了一份冷沉。
“好，赫連先生……我會將那事辦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