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院士這話一出語驚四座，不僅讓郭子豪目瞪口呆，也讓周芷怡聽得吃驚動容，美目睜大。
魏立端坐在一旁原本沉靜如山，此刻也不禁聽得目光大盛，猶如枯井湧水般翻騰起來，震驚望過來。
在這等大雅之地，金銀珠寶玉石如糞土，尋常古董藝術品也黯然失色，唯具有極高藝術水準之物才能登堂入室。魏立贈送的畫論價值在四千萬以上，又是張院士親手所作心愛之物，也只得大師一句誠心道謝，而周芷怡送的玉雕，已經竭盡所能至雕工大成，也還要懇求張院士承情收藏。但想不到郭子豪拿出兩幅“粗陋”的小尺寸油畫，卻讓張院士動容失態，不顧大師風範，迫切地要以傳習館的藏畫來換取，大有厚顏強索之意，可見對這兩幅畫真心喜愛到了極點。
張院士雙目凝視郭子豪的臉色，期盼等待他答應下來，但見郭子豪好一會怔怔不答話，窘然笑說：“唉，實在唐突，郭先生為難就算了，可惜啊。”
郭子豪嚥下口水，回過神說：“不為難，不為難，老師如果喜歡這兩幅畫，請儘管收下，別提拿什麼交換，那能這樣啊。”
張院士聞言大喜過望，展顏一笑說：“君子不奪人所好，你別怪我倚老賣老強要，我很高興了，但你不接受我的回贈，我卻是沒臉收下啊。”
郭子豪撓頭嘿嘿笑說：“好，怎麼都成。”
張院士一副樂呵呵心情大暢的樣子，壓制不住興奮激動說：“今天忽來喜事，值得慶賀，來，老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語氣十分親近說著，他雙手端起茶杯，恭敬有禮對向郭子豪。
郭子豪有些惶恐不安，急忙抬起茶杯喝過一口。心想怪事了，美子的畫為何得到張院士的至高推崇？難道這老先生看走了眼？不可能吧！
周芷怡在一旁聽得好奇心大盛，明眸閃閃，早已經忍不住，待他們喝過茶水後急忙發問：“先生覺得這畫作好在哪裡？”
張院士卻是不答，拿起其中一幅畫，喜滋滋地再次注目品賞，然後問郭子豪：“恕我冒昧問一句，作畫之人還在世吧？能不能請來一聚？”
郭子豪頗感為難，躊躇說：“她倒是在我家裡……只不過有些不便出門。”
張院士略感失望，說：“噢，有些遺憾，是你朋友，還是家眷？”
聽說作畫人在郭子豪家裡，不便出門，轉念就想到這人是不是他的內府家人。
郭子豪更是難回答這個問題，美子的情況極為特殊，實在不便透露出來，不然要震驚到大家。
張院士見郭子豪神色遲疑，似有難言之隱，也就沒再繼續追問，轉而說：“郭先生，真是抱歉，我本來也不是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只不過見這畫作風格新穎奇異，瞬時間引燃我的靈感。這段時間，我在嘗試一種全新的繪畫風格，心頭朦朧有個強烈的意像，但怎麼地都抓不牢實，就像隔著一層霧氣難看清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就無法在筆下展現出來，害得我茶飯不思，如坐針氈，苦苦熬了好些天……這胸中有意，但下筆無神的滋味實在難耐。這下可好，一切豁然開朗了……”
說話間，張院士按耐不住興奮，立刻起身將油畫放在木案上，迫不及待地取來筆墨紙硯，竟然揮毫現場作畫起來。
全神貫注，運筆入神凌厲異常，全然不顧三位賓客在一旁面面相窺。
張院士所作是一副國畫，墨汁在宣紙上流淌，墨韻凝厚，氣勢雄峻，但筆法看似卻雜亂無章，不知他畫的是什麼東西，猶如筆走如龍蛇的狂草天書一般。
但有一點周芷怡瞧出來，雖然畫類不同，技法有異，張院士此刻作畫的表現感卻是跟那兩幅莫名油畫類似，抽象無形，隱隱透出某種神秘意象。
原來，張院士是在臨摹這種風格，並加以延伸，融入自身的感悟，從而噴薄而作。
大師的神情如醉如痴，對身外物一眼不瞧，渾然沉醉在靈感世界裡盡情抒發。
畫室內靜可聞落針，唯有筆觸紙張發出輕微的唰唰聲。
郭子豪等人不敢呼吸過重，生怕打擾張院士作畫。
時間飛快流逝，一連畫過幾幅畫，張院士終於止住毛筆，松了口氣，往後退一步側頭欣賞，哈哈大笑連聲說：“妙極，妙極！……這正是我心中之物。”
郭子豪掃眼過去，見紙上墨跡淋漓，這些畫作無任何主題，濃淡之間卻是跟抽象畫一般，實在瞧不出有什麼妙處可言。這大師心中的意境居然是這般一團團烏雲似的鬼東西？
張院士擱下筆，不再注目凝視畫作，轉身招呼郭子豪重新坐下品茶，先前激動難禁的神情平和下來，流露出舒心淡然。
他隨後歉然對周芷怡說：“我胸中畫意蓬勃，靈感稍縱即逝，不得不儘快宣洩出來，之前對你失禮了。”
周芷怡莞爾一笑：“先生言重。能在場觀看先生作畫是小女子的榮幸。賀喜您靈感突發，一舒胸懷。”
張院士樂呵呵笑說：“郭先生帶來這兩幅畫甚妙，神秘莫測，難得與我意境想通，可謂天作之緣。”
周芷怡再次詢問：“請老師指點，這畫的其中深意。”
張院士嘆喟：“繪畫藝術至今千年，但凡存在的技法和表現形式早已經用盡，能稍微有獨創特異之處，實屬稀罕難得，郭先生帶來這兩幅畫卻是做到了這一處，又別有門道……”
品過一口茶，張院士接著說：“這畫技法幼稚之極，猶若全然不懂任何繪畫技巧似的，生澀讓人側目，但表現力卻是萬中無一絕佳，完完全全達到直抒胸臆，所思即所想的神境。”
郭子豪一聽心頭暗贊，大師果然目光如炬，透過一幅畫居然絲毫不差地看出作畫人的情形，真是神了。
周芷怡卻是眉頭微蹙，心想，張院士這話說的怎麼個這樣矛盾？畫家要想下筆如神，不知要畫禿多少只畫筆，才能到達直抒胸臆的境界，怎麼又會筆法生澀幼稚？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只聽張院士又說：“周姑娘，你眼力不差，這兩幅畫乍一看確實有些相似康定斯基的早期繪畫風格，自由奔放的野獸主義，粗野、激盪，忽略色彩和線條，只為突出一種精神上的反應。但它做的更好，更加徹底……徹底拋棄技法，線條和色彩、空間和運動，就像……失去衣物遮掩的人，露出恐懼不安、緊張、壓抑等等，內心真實的情緒，冰塊融化，冰裡燃燒著火焰。”
郭子豪聽得如雲霧裡，這藝術大境也太深奧，居然扯到了赤體的人。他轉頭望了眼聖潔典雅的周芷怡，見她卻沒什麼不舒服，反而流露出一種崇敬嚮往的神色，可見她心中無俗物，一心只為追求藝術至境。
周芷怡問：“驚恐不安？細細看來，我確實生出這種感覺。”
張院士點頭說：“作畫之人傳達給我們的感受就是這樣，幽閉、恐怖壓迫的可怕體驗。對世界，有一種近乎畏懼神明之感。”說著扭頭問郭子豪，“她是一位女士？”
郭子豪點頭說：“是的，一個身世悲慘可憐的女孩。”
張院士說：“難怪這樣……唯有品嚐過深刻苦痛，才會對世界萬物心存強烈的恐懼和敬畏，從人性深處生出鬼神之意。在她心目中，看到的一切東西都是那麼強大不可抗拒，猶如驚見鬼神。這也正是我要追求到達的意境。”
郭子豪暗暗悶笑，難道敬畏天地萬物，崇拜神明就是藝術？
殊不知，張院士接下來就說：“藝術的至高目的就是由人性延伸出神學。比如柬埔寨吳哥王朝雕塑，敦煌莫高窟壁畫，瑪雅金字塔石刻，漢莫拉比法典圖冊……傳達的意境都是通往神界的途徑。”
魏立忽然發問：“先生所求神境是什麼？”
張院士答說：“萬物有靈……我近期所作繪畫、雕塑有一個共同的主題‘靈海’。靈者，言其神靈多怪異也。我欲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神靈世界。”
魏立神色一動，又問：“起因源自那些寒武紀生物？”
張院士欣然點頭說：“不錯啊，你看出來了。”說著他興趣勃然地站起來，對郭子豪和周芷怡說：“兩位才到，容我帶你們去參觀一下，一個神奇的海底世界造化之物。”
郭子豪和周芷怡聞之站起來，和魏立一起，跟隨張院士走出畫室，穿過樓廊，去到傳習館底層一處大型展示廳。
環視展廳，郭子豪見一架架展櫃中收藏陳列著許多海洋生物化石，立體雕刻還原的形態。這些生物的造型十分怪異奇特，前所未見，好像史前生物一般。他有些驚訝，想不到這藝術藏品怎麼跟生物化石聯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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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院士介紹說：“這些是在麒麟湖南岸山麓發現的寒武紀古生物化石。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這些令人無法想象出來的海洋生物形態。雖然已經徹底滅絕，但這是我們的生命之源，我追溯著，構想那曾經是一片存在智慧與神怪的靈海。”
麒麟湖？
這豈不是老家的那個湖泊？
郭子豪猛然吃驚，這時，他看到展廳正中掛著一幅氣勢磅礴的書法，上書：“靈海潮汐，萬念一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