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那兩個端著盤子的中年黑袍男人也迅速扔下盤子跑過去，一人一邊扶住了老者。
女鬼也急劇變回了原本的大小形態。
陳登見狀，眼中一陣淚花閃現，他哽咽道:“小晴，我是爸爸啊……”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陳登家破人亡，與女兒再相見時已是黃泉路上……
小晴也逐漸恢復了神智，怔怔的看著陳登，半晌，喊出來一句:“爸……爸爸……”
“小晴！”
老者捂著胸口，抬眼看向劉一飛，無比吃力的說道:“你多管閒事，就不怕……”
“怕什麼？”劉一飛淡淡的說道，目光看向那一小片撿漏至極的民舍:“我有什麼可怕的。”
老者聽到劉一飛的話後，額頭上青筋迸現，“噗”的一聲又吐出了一口血，臉上已是漸漸變成了這個年紀的老者應該有的蒼老，一雙渾濁的眼睛裡卻閃現著濃濃的悲慼，他看著劉一飛厲聲道:“我只是想讓我的種族延續下去，有什麼錯！？”
劉一飛不為所動，淡聲說道:“你違反了這世間的規則。”
劉一飛的聲音迴盪在這片空曠的墓地上,冷硬的似乎不帶任何感情,卻又好似包羅了各種異樣的情感。
族長知道無力回天，卻還是有些不甘心，然而被反噬而導致精氣衰竭的他面對著蘇玉和劉一飛兩人根本就是強弩之末，談何翻身。
“上古以來，多少特殊族群因為天災人禍而滅絕，你們無繼民得以殘存至今，本就不易，天道容不下你們，才會斷絕了無繼民的輪迴，而你們卻以活體內臟血祭的術法對抗，已經是有傷天合，無繼民，終究自取滅亡，無存後脈。”
劉一飛冷冷出聲，一字一句像是給村長下了審判書。
就連劉一飛自己都沒有察覺，在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他的語調嚴肅的像是掌控生殺予奪之勸的判官，即便表情與眼神都與平常無異，身上卻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排山倒海一般朝著村長那邊壓迫而去。
一旁拿著鏡子顧影自憐的蘇玉也不小心被這氣勢所波及，身形微微一滯，眉頭輕皺，看了眼劉一飛，眼中出現一絲疑惑。
那在妖魔鬼怪中無異於殺氣的鏡子在蘇玉手裡好像真的只是一面精美小巧的鏡子一般，與這個長相嫵媚多姿的美人也十分般配。
然而那股氣勢並未持續太久，應該說是很短暫的，呼吸間就消失不見了。
快的讓人幾乎要以為這只是錯覺。
然而蘇玉是一個對自己直覺十分信任的人，她敢肯定，自己剛才感受到的那種威壓絕對不是錯覺，可是令她感到不敢置信的是，這種幾乎令她這個修行了千年的狐妖都感到心悸的威壓，會是從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人類身上釋放出來的。
而看劉一飛一副和平常一樣說教的樣子，蘇玉的眼裡便多了些探究，不過這一時半會也沒法探究出什麼來，指不定這呆瓜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來日方長，未來接觸的日子還很多，她蘇玉不信，這人不會露出馬腳！
不過很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另一邊的小金被劉一飛的血開了陰陽眼，眼裡那副群魔亂舞的景象早已讓他三魂不見了七魄，嘴裡不停默唸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可那聲音和身子都是不停顫抖的，不過好在有蘇玉和劉一飛的保護，這孩子也只是虛驚一場，這會兒還沒恢復過來，看那不停嗡動的嘴唇，恐怕還在念他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一點也沒有受到方才劉一飛的影響。
不，他有沒有感知到外界變化應該還是兩說吧。
蘇玉有些嫌棄的想到。
不過碰上這種事，小金居然沒有昏過去，也算是異於常人？
蘇玉突然覺得自己快成了樂觀主義者了。
那頭的村長被劉一飛突然爆發的氣勢震懾的奇襲一窒，他身旁的幾個村民都險些立不穩，這下子看著劉一飛的眼神就有了些恐懼。
不過正如轉瞬即逝的威壓一般，活了多年的村長本就不是常人，對於世間萬物也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儘管一開始就知道使用活人內臟血祭的方式是錯誤的，可他無繼民傳承這麼多年，就活該因為一句“天道不容”被打斷輪迴而活該滅絕了麼？
“呵呵，你們人道為六道之一，也算是沾了光，怎麼能理解我們超出六道之外種族的悲哀！”
村長冷笑起來，明顯變得蒼老的聲音雖然有些力不從心，卻能讓人深刻的體會到那種刻骨銘心的悲哀。
“天道不容……天道不容……哈哈……咳咳”
村長抬起頭，臉上蒼老的紋路皺在一起，刻畫著時間留下的痕跡，這四個字好像是天大的笑話一樣，村長仰起頭，無神的雙眼中流下了渾濁的淚水，卻又好像支撐不住似的，不停的咳嗽起來。
“天道憑什麼不容我們？我們又做錯了什麼？就因為不歸冥府管理，就是超出六道的異類，就活該被抹除在這個世界上麼？”
他們的確是不同於世間任何一個種族的特殊存在，可那又如何，他們也有感情，他們也有親人，同樣想活下去，平安喜樂的度過一生，再進入下一段生命。
他們的生命，同樣可以是精彩而豐富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世間的一隅苟延殘喘，等待著最後一個無繼民在這個世間消失，從此只是成為山海經中的一個記載，一筆傳說。
這樣的存在，有什麼意義？
劉一飛將唇抿成一條線，眼神有些黯然，卻依舊堅定。
村長的話是人之常情，然而天道是不可逆轉的，也不是人為可以抗拒的，這樣只會釀成更多災禍。
例如張三的村子，例如陳登小晴母女，例如……兩年前的張茜。
說實在的，劉一飛到現在也不確定張茜是否也因為此事而亡，畢竟他也沒有見過張茜的魂魄，但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年，劉一飛已經釋然了。
以往的一切，在時間的沖刷下都會逐漸淡去，一切都會變得不那麼重要起來。
就好像他時隔兩年再次踏上那片土地，心如止水，不起波瀾。
因為他已經重獲新生。
然而無繼民不同，他們一旦消亡，將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甚至於他們自己，都不會進入輪迴，而是前往歸墟境。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泯滅。
但，這是天數，是不可制止的。
這一點，事到如今，想來村長應該也清楚的意識到了。
一旁的小晴與陳登父女兩重逢，各自流下了淚水，雖說是以魂魄的形態再次相見，但對於雙方來說，此生已經不再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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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小晴終於看見你了。”
小晴紅著眼眶，鑽入了陳登的懷中，像是歸巢的乳燕，充滿著眷戀。
而陳登也是老淚縱橫，在此之前，困擾陳登不入輪迴的是報仇的執念，沒想到竟然因此見到了思念多年而不得的女兒，現在滿心激動，早已沒了先前的恨意。
再沒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的了。
“小晴，我們父女倆，再也不要分開……”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陳登輕輕撫摸著小晴的頭髮，重重的承諾道。
小晴不停的點頭，早已經泣不成聲。
小金不知道什麼時候恢復過來，望著這一幕好似被戳中了淚點，險些被感動的痛哭流涕，不過被蘇玉這麼一瞪，生生把眼淚憋回去，眼眶紅的和兔子似的。
“蘇老大，你們打算拿這兩個魂魄怎麼辦啊？”
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金已經坦然接受了這個世界上存在鬼魂這樣的東西，甚至於對於先前懼怕的東西，現在看到這樣的一幕，他心裡反而沒有了恐懼，更多的是憐惜。
無繼民的悲哀他看不懂，可陳登與小晴的天倫之哀卻是這世間也經常上演的悲劇，最能引起共鳴，此時早已把降妖除魔拋到了腦後，只想著不要傷害這婦女倆。
“能怎麼辦，當然是送入輪迴再世咯。”
蘇玉翻了個白眼，不過美人依舊是美人，就算是翻白眼這樣粗俗的動作也能做得這樣清新脫俗，引人心動。
當然，小金是意外，劉一飛是意外，隊裡的其他人似乎都是意外。
這讓蘇玉在挫敗之餘更多的是那份認同感。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句話實在是詮釋了這世間太多太多的悲哀。
“那……輪迴之後呢？”
小金有些茫然，畢竟他以前是個無神論的現代好青年，頭一回接觸這種事，只想著不要讓陳登父女死掉。
儘管他們似乎已經死了。
“當然是再世為人啊！你哪來這麼多問題！回去好好給我補課！丟人！”
蘇玉被小金問的心煩，插著腰嘴裡的話跟連珠炮似的吐了出來，直接把小金說的自慚形穢起來。
“謝謝恩人，如果能將我和小晴送入輪迴，真是太感激不盡了。”
父女倆完事後，一同走到了蘇玉面前，朝著蘇玉彎身感謝道。
蘇玉撇了撇嘴，朝著劉一飛抬了抬下巴
“你們改感謝的人是他，不是我。送入輪迴還不簡單，只不過小晴身上還有些凶煞之氣需要淨化，換句話說就是超度，所以等事情完結之後再弄也不遲。”
蘇玉話語一滯，隨後道
“不過輪迴會忘卻前塵，下一世的一切都只是未知數，你們就這麼想的開嗎？”
在蘇玉長達幾千年的記憶力，因為不捨得前塵舊事而不願入輪迴的人大有人在，即便是妥協，也總會不捨。可這父女卻並未如前人那樣，看樣子還灑脫得很，就讓蘇玉感到有些新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