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呼嘯,從遠處吹來,街道上的幡子打著卷。
路上的行人漸漸少了。
對於平安鎮而言,山雨欲來,這樣的天氣很常見。
王小乙縮了縮頭,剛要退回御妖司。
遠處,一道人影逆著人流走了過來,手裡提著一個酒壇子。
“王都衛!”王小乙行了一禮。
王洪波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在御妖司三大都衛之中,王洪波年歲最大,近年來已經漸漸不再管理司內事務,不過對於司內的所有人都極為和善,儼然一位老好人。
“山雨欲來啊,老王,今天不是你當值啊。”陳青罡恰巧走了出來。
“上面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這個月結束,我便該退休了。”王洪波低著頭,摸著手中的酒罈,眼中神色複雜。
“老王……”張北玄欲言又止。
“同僚一場,痛飲一番吧。”王洪波抬頭笑道。
“來來來,醉仙樓,今晚我做東。”陳青罡拍了拍王洪波的肩膀道。
他們兩人共事已經十多年了,論感情,自然要比張北玄深厚得多。
“就在這裡吧,以後怕是也沒有多少機會在這御妖司大堂欣賞山雨了。”
王洪波不等兩人回應,便抱著酒罈坐在了高堂之上。
陳青罡,張北玄相視一眼,倒也沒有反對。
在御妖司幹了一輩子,突然要退了,換了誰心裡都是空落落的。
頓時,大堂內熱鬧起來,三大都衛聚在堂內喝酒,如此場面可是少見。
“共飲此杯。”王洪波舉起酒杯,先幹為敬。
“共事多年,如果有不到之處,還請兩位多多擔待啊。”王洪波朗聲笑道。
“哈哈哈,老王這話就見外了。”
“老王,退了以後,你也能享享清福了。”張北玄也是笑著道。
“享什麼清福?跟我妻兒老小的牌位一起嗎?”
突然,王洪波的聲音變得冰冷寒徹。
話音落下,整個大堂都安靜了下來,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就連張北玄與陳青罡的笑容都漸漸凝固。
誰也沒有想到王洪波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老王,你醉了。”陳青罡一抬手,連忙打圓場道。
“陳青罡,你算什麼?實力比我低,卻握掌大權,王玄之憑什麼那麼信任你?論資歷,你算什麼東西?”王洪波麵皮一顫,冷聲道。
這一刻,所有人都難以相信聽到的一切。
王洪波,這位御妖司出了名的老好人,慈眉善目的長者竟然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這樣的話來?
“老王,你過了,今天的酒就到這裡吧。”張北玄一聲冷哼,直接站了起來。
“張北玄,你從太稷學宮被人趕到了平安鎮,不過是喪家之犬,也來跟我爭?你憑什麼?”王洪波冷笑道。
他眼皮輕抬,狹長的眸子裡透著一絲譏誚。
“老王……”陳青罡眉頭皺起,沉聲喝道。
“我奔波一生,將所有都奉獻給了御妖司,到頭來得到了什麼?妻兒老小全都死在了妖物手中,到了也只不過是個都衛而已,我就這麼賤嗎?”
王洪波的聲音越來越大,透著難以壓抑的憤怒,他雙目通紅,湧出戾色,再也不似平日那般溫和可親。
“全都死了,到頭來,我一無所有,這就是御妖司,這個世界帶給我的……”
砰砰砰……
就在此時,一股可怕的氣息從王洪波的體內沖天而起。
雄渾的血氣之中,隱隱有妖氣散亂,邪狂喧囂,不可抑制。
“老王,你竟然……”陳青罡面色驟變。
話音未落,王洪波蒼老的手掌已如利刃般洞穿了他的小腹。
變故來得太快,所有人都驚呆了,電光火石之間,甚至來不及思考。
“雷音龍槍!”張北玄一聲暴喝,血氣如長槍探出,發出刺耳的轟鳴聲。
“就憑你!?”王洪波獰笑道。
他的手臂猛地一抖,無數蟲子從毛孔中滲出,化為森然的妖氣,籠罩手掌。
王洪波輕輕一抓,竟然生生握住了那杆血氣長槍,緊接著,五指併攏,猛地一握。
砰砰……
雷音龍槍被破,張北玄整個人震飛了出去,淋漓的鮮血在半空中劃出刺目的軌跡。
“何必如此!?”
就在此時,一聲輕嘆緩緩落下,如秋水漣漪,泛起波瀾。
王玄之如鬼魅般出現在大堂之中,他一掌推出,便將張北玄身形攔下,落在一旁。
“鎮司大人,你終於露面了。”王洪波看著來人,笑得越發詭異。
這一刻,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我沒有想到,那件事對你的創傷如此之大。”王玄之黯然道。
“不要擺出那樣的姿態……這是憐憫嗎?真是可笑,該被憐憫的人是你們。”王洪波大聲笑道。
他的皮膚漸漸腐爛,鮮活的血肉裡密密麻麻全都是蟲子。
王洪波的身體彷彿巢穴一般,成為了這些蟲子的棲身之所。
如此詭異的場景,看得人頭皮發麻,尤其是全都擠在一起的蟲子,在鮮活的血肉裡鑽來鑽去。
有些人看得身體都忍不住哆嗦起來。
“蟲妖寄生!?”王玄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御妖司工作手冊》裡記載,古代道士羽化之後,屍身若是葬於熱土,腐化之後便會生出一種蟲子,這些蟲子互相蠶食,最終留下的那只便會誕下蟲卵。
這枚蟲卵乃是妖物,一旦孵化,能夠寄宿於任何生靈體內,汲取他們的養分,壯大自身。
這便是寄生蟲。
傳聞,寄生蟲一生可以產卵十萬八千枚,透過汲取的養分,壯大這些蟲卵,一旦孵化出來,便是災難。
王洪波之所以變得如此強大,是因為他的身體被寄生蟲所佔。
從某種程度而已,他只是提供養料的食物而已,一旦耗盡,這些蟲子便會離開他。
“它的本體在哪兒?”王玄之沉聲喝道。
寄生蟲可以有千千萬萬,但是本體只有一隻,其他的只能算作其子孫。
只要本體不死,便會有源源不斷的蟲子出現。
那是不可想象的災難。
古往今來,這種蟲妖極為罕見。
因為尋常道士,修煉玄功,即便身死羽化,血氣不散,屍身孵化之後也不會滋生蟲子。
更重要的是,想要養出蟲子,那種葬地極為難尋。
因此,寄生蟲卵舉世難尋,更不用說是已經能夠分化出如此之多蟲子的本體。
“寄生蟲,平安鎮竟然藏著一頭寄生蟲!”
“我的天,怎麼會這樣?王都衛他怎麼能夠這樣?”
“完了,那種妖物根本殺之不盡。”
所有人的臉上都湧現出絕望之色,就連張北玄,陳青罡也是面色難看。
寄生蟲,在蟲妖之中都算得上是恐怖絕倫。
這種蟲妖太稀有了,最可怕的是他能夠源源不斷地製造蟲群。
若是不將本體殺死,蟲群便會源源不斷,帶著妖氣邪祟危害人間。
根據《御妖司工作手冊》記載,能夠徹底解決這種禍亂的方法並不算,如【萬蟲鎖妖塔】,【六神滅蟲水】,【驅蟲咒】等,就算是平江城也未必能夠做得到。。
“你這個瘋子!”王玄之一聲暴喝。
他知道王洪波已經入妖道,救不回來了。
念及於此,王玄之一步踏出,血氣真火的霸道修為徹底顯露。
胎藏大手印轟殺而來,恐怖的威能震動大堂。
所有人都露出了敬畏之色,這幾乎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鎮司大人出手。
“來吧,來吧!”王洪波大聲笑道。
砰……
他挺身上前,竟然不躲不避,也沒有任何的反抗。
王玄之眉頭猛地一顫。
胎藏大手印落下,可怕的力量瞬間擊穿了王洪波的身體,上下分離,重重落地。
“終於……哈哈哈……”
王洪波的眼神漸漸迷離,他看著這個自己深深厭惡的世界,緩緩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刻,他的記憶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剛剛進入御妖司的那一天。
斬妖除魔……最後自己卻成了妖。
七情六慾焚此身,化妖滅盡世間人。
或許,這就是他最後的執念吧!
王洪波死了。
那些蟲子開始瘋狂地蠶食著他最後的血肉。
轉眼之間,他的遺憾便被啃食殆盡,只剩下一攤血水。
如此觸目驚心,王小乙看得差點昏死過去。
那些蟲子飽食了一頓,如潮水般向著御妖司外湧起。
就在此時,一雙腳步停在了大門口。
那些蟲子順著那雙腳,向上蔓延,沒入那身穿黑袍的男人體內。
“我叫諸獠。”來人輕語。
霎時間,黑袍散滅,化為沖天妖氣,震動廳堂。
所有人都勃然變色,從未感受過如此濃烈的妖氣,即便當日的首領也難以企及。
轟隆隆……
王玄之一步踏出,如真火般的血氣彌散周遭,橫檔在眾人身前,抵禦著妖氣的侵襲。
“不愧是鎮司,真火三重,也算不錯了。”諸獠淡淡道。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是由密密麻麻的蟲子組合而成,真正的本體根本無法得見。
最讓王玄之忌憚得是,眼前這頭妖物的胸口處有著一顆勃然跳動的心臟,宛若晶體鑄就,裡面盛著綠色液體,散發出璀璨的光澤。
王洪波用最後的生命餵飽了那些蟲子,將這東西啟用了。
“妖器!”
“全都退下!”王玄之一聲暴喝。
這一刻,他不在留手,體內血氣如江河絕地,化為一記大手印橫推而至。
灼熱的空氣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
恍惚中,空氣都在扭曲。
王玄之的身形變得高大無比,如山連綿,橫絕東西。
立地不動,斬妖除魔,胎藏手印,鎮闢諸邪!
“這就是鎮司大人的實力嗎?”陳青罡心頭顫動。
他可以從那可怕的掌印之中感受到王玄之的怒火與意志。
破滅一切!
斬殺一切!
“我於光明中,得見黑暗,彼時,胎藏不惑,眾生皆至……”諸獠輕語,道出了這門內神兵法的來歷。
“勇氣可嘉!”
轟隆隆……
就在此時,他的心臟勃然跳動,綠色的液體汩汩沸騰,磅礴的妖氣如旌旗招展!
無數的蟲子從諸獠的體內飛了出來,如黑雲降臨,遮天蔽日。
砰砰砰……
胎藏大手印猛地落下,“黑雲”震動,無數蟲子掉落。
然而,綠色心臟源源不竭地提供著力量,無數的蟲卵在此刻孵化,轉瞬之間,便將胎藏大手印啃食殆盡。
王玄之敗了!
他面色慘然,嘴角溢位鮮血。
諸獠,這頭來自乾元洞的寄生蟲,耗費心血,蟄伏至今,甚至培養出了雷鳴,惡食,暴鯉等,暗中蠱惑徐乾,王洪波,為的便是今日。
他依照妖法,終於練成了這顆【萬蟲心源】。
有了這件妖器,他便可以源源不斷地孵化蟲卵,製造蟲群,化為妖氣。
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的蟲妖寄生,目光所及之物,皆是資糧。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諸獠打了個響指。
轟隆隆……
頓時,蟲群聚合,直接破碎大地,不斷向下,鑽入鎮壓赤目童子的地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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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蟲子便是諸獠的眼睛。
他終於見到了那頭被鎮封了二十年的大妖。
童子之身,妖氣鎮封,胸口的那柄劍散發著奇異的波動。
“拔出來。”
諸獠一聲令下,蟲群蜂擁而至,宛若一隻大手,包裹住了那柄劍。
嗡……
符文閃爍,殺伐之氣縱橫,無數的蟲子掉落。
諸獠無畏,他的蟲群源源不斷,死多少,便能補充多少。
蟲群嘶吼咆哮,將那柄劍慢慢地從赤目童子的胸口處拔出。
“完了!”王玄之心頭咯噔一下。
僅僅一頭寄生蟲,便已是災難,蟲群所至,就算是他都難以匹敵,萬一赤目童子出世,平安鎮立成人間煉獄。
御妖司上下,愁雲慘淡。
張北玄只覺得嘴角苦澀,陳青罡面無血色。
連王玄之都敗了,他們的命運可想而知。
顧湘靈美眸輕顫,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清綰神色堅韌,似乎已經看到了結局。
王小乙嚇得抖似篩糠,都踏馬快哭了。
……
每個人都陷入絕望,面對這可怕的蟲妖,不僅僅是御妖司,就連平安鎮怕是今日也難逃一劫。
諸獠漠然地望著眾人的反應,眼中沒有任何波動。
在他看來,一切早已註定。
沒有人可以阻擋他的腳步。
“我於雷音參妙諦,十方不動鎮妖魔!”
就在此時,一陣雷音響徹,煌煌如天威,浩蕩似乎江河,生滅不息,突然乍起。
恐怖的威能蓋壓廳堂,無數蟲子炸裂,發出驚悚的吼叫。
眾人恍惚,循聲望去。
那裡,一道火光湧動,丹霞隱隱,大雷生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