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戴安蹲在那臺蒸汽機前，右手伸出，在上面緩緩摩挲。
這東西是他一點一點親手做出來的，結果到頭來一場空，他的失落其實並不比葉歡少多少。他也努力去想辦法，看能不能補救一下，不過他到現在對於這東西都沒有完全理解，真去想辦法也是茫無頭緒……
“周先生，有個自稱姓何的方士求見。”
帳篷外突然傳來士兵的通報聲。
士兵的話音剛落，帳外又響起了一個聲音。
“周師弟，周師弟！救命啊！”
被這些聲音打擾，周戴安也思索不下去了，站起身來，對外面說道：“讓他進來。”
他轉過身來，看向帳篷門口，幾乎是同時，帳篷門簾已被掀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闖了進來。
男子頭扎髮髻，耳戴法環，身穿一件玄黑色長袍，看來也是司天監方士。只不過他的長袍上到處都是油汙，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看著髒兮兮的。
“何師兄。”
周戴安跟他打了聲招呼，隨後走到一旁，接引他坐下，“請坐。這裡也沒下人服侍，就不上茶了，師兄見諒。”
何師兄一屁股坐下，聽到不上茶了，咽了口口水，但還是鼓起笑臉，連聲道：“沒事沒事，喝不喝茶的都無所謂。”
這位何師兄整體看著比周戴安竟還要年輕些，只是額頭上的抬頭紋特別重，這一鼓起笑臉，額頭上已經擠出一個深重的橫“川”。
周戴安問道：“師兄喊救命，是為何事？”
何師兄眼珠子左右亂轉，拖長聲音：“啊，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今天營地裡不是來了一些商人麼，帶了不少東西，我就想去買些吃的用的……你也知道的，這裡什麼都沒，日子難熬……我人都到那了，結果你猜怎麼著？錢沒了！”
何師兄猛地一拍手掌，又是疑惑，又是憤怒：“我一開始想著丟了就丟了吧，我那裡還有呢，結果等我回去一找，嘿，我藏被子裡的錢都全不見了！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羔子趁我不在的時候幹的，讓老子抓住他指定沒他好果子吃！他奶奶的狗娘養的生兒子沒屁眼……”
周戴安點了點頭，趁何師兄稍歇的空擋，問道：“師兄要多少？”
何師兄聞言有些尷尬，面色微赧，但立馬就伸手右手，五指張開：“50貫。”說完，看著周戴安，眼神忐忑。
周戴安想了下，點頭，“好，我這就去取給師兄。”
說著便要起身，何師兄趕緊按住他，乾笑一聲：“不急不急，那些人一時半會且不走呢。我們師兄弟來到這地方還沒怎麼聚呢，正好現在說說話。”說完，又此地無銀的補了一句：“其實師兄我也不是真缺什麼錢，就是想師弟了，找個由頭，聚一聚。”
說著，何師兄一拍兩人中間的茶案，“說起來還是周師弟你太忙了，來了這裡每天都還在忙。每次我想去找你，結果連個人影都見不著。我去找陸知監，陸知監都說找不到你人。”
這麼一通說，他臉上的尷尬消散了不少。
“最近確實有些忙。”
“忙什麼？”何師兄左右一張望，目光落在蒸汽機上，“忙這個？什麼東西？看著也不像法寶啊，這也太大了。”
周戴安正想開口，突然心中一動，轉而一點頭，道：“正是。此物是按照葉知州的想法做出來的，因為要用到毒龍鑽和一陽指，所以每天都要我來。”
如今此物倒是做出來了，只是中間卻出了點差錯，所以不能如期運作。不知師兄是否有興趣，一同來鑽研一番？我可以向葉知州推薦。以師兄才智，說不定能有所成就，屆時葉知州必有重賞。”
何師兄聽到“重賞”似有心動，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蒸汽機旁邊繞著走了一圈，邊走邊看，最後滿眼疑惑，“這東西是做什麼的？”
“照葉知州設想，成功之後，它將能自己動。比如說把它放在馬車上，連上輪子，那麼不需要馬匹來拉，馬車就能自動行進，且不知疲倦，晝夜不息。可惜，其中出了點差錯，它未能順利運轉。”
何師兄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個小葫蘆來，擰開蓋子輕輕抿了一小口，趕緊又蓋上蓋子收起來。隨後，嗤笑一聲，“自己動？不知疲倦，晝夜不息？就算是法寶也需要方士來馭使，自己動的還沒聽說過……也只有傳說中的青阿劍聽說是有靈的，可以自己動。”
他邊說邊搖頭，嘖嘖聲不斷，顯然不以為然。
不過一看到周戴安，何師兄這才想起自己可是來借錢的，趕緊話鋒一轉：“當然了，周師弟才智無雙，這點師兄我也是深感佩服的。有你在，也未嘗不能真做出來，到時候就青史留名，名垂千古，師兄這裡先恭喜師弟，賀喜師弟了……”
“周先生！”
帳篷外傳來一個聲音，幾乎是聲音傳進來的同時，門簾被人掀開了，兩個人闖了進來。
當先一人正是葉歡，後邊還跟著個士兵，一手提一個桶。
看到帳篷裡有個陌生人，還是個方士，葉歡一怔。
周戴安趕忙為兩人介紹：“這位便是我們雲州的葉歡葉知州，這位是我的師兄，雲州司天監的何無我方士。”
介紹完，周戴安還向葉歡補充介紹了一句：“何師兄才智過人，我想若是能有他的加入，說不定我們能取得一些新的進展。”
葉歡向何無我表示了歡迎，隨後對周戴安說道：“不過也不用再等了，我現在就有了些新想法。”
說著，就讓士兵把兩個桶拎到蒸汽機旁放下。
周戴安看了看那兩個桶，認出了裡面的東西，“黑石？鼻涕水？這樣就能行了？”
葉歡點頭，又搖頭，“我也不知道，試試看吧。”
他心裡確實也沒底。
按照他的推測，根據物質守恆，黑石和鼻涕水作用後並不是憑空消失，而是變成了一種氣體。可葉歡分明記得自己當初做妖蛛絲實驗的時候，用黑石去消解混合液體中的鼻涕水，液體中是沒有氣泡產生的。
為此，他剛才還又做了兩次實驗，結果都證明了，黑石投入鼻涕水中是沒有氣泡生成的，半點都沒有。
這兩者彷彿真就憑空消失了。
不止水蒸氣出現了詭異的變化，似乎就連物質守恆在這個世界都不靠譜了。
這樣一來，黑石加鼻涕水顯然也就無法成功蒸汽機的原動力——至少在目前的原理上來看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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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葉歡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先來試一試。
他已經被這個詭異的世界搞昏頭了，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現在的他只能確定一件事。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試試看吧。”
葉歡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對周戴安說，又像是對他自己說。
接著，他自己上前，開啟蒸汽室上的那個簡陋注水口，把桶已經研磨好的細碎黑石倒進去，然後又把鼻涕水倒進去，趕緊關好注水口。
老天保佑……
堅定的無神論者葉歡，在這一刻暗自祈禱，同時向後退去。
還沒等他走開，蒸汽機上已經有聲音傳來。
汽缸中的活塞帶動連桿運動起來，同時帶動移動杆來回運動起來。也就兩個呼吸的工夫，這兩根金屬桿已經快速來回運動，連桿曲柄上連線的輪子旋轉起來，速度越來越快。
可是在排氣管上，看不到有任何氣體的痕跡，也聽不到任何氣流聲，只看到管口輕微顫動。
在快速運動下，這臺粗陋的機器因各部件的快速運動發出落後的嘎吱聲，自身也震動起來。這些聲音快速交疊在一起，氣勢驚人。
離心調速器飛轉，已到達頂點，洩氣口拉到最大，卻還是不夠。
離心調速器開始變形。
葉歡看到眼前這一幕，汗毛豎起，甚至都來不及興奮。
“趴下！”
他猛地轉身，朝著周戴安撲了過去，一把將他掀倒——沒有施法的方士，並不比普通人強多少。
何無我見狀不妙，已經退開幾步，聞言趕緊和帳內的士兵一同撲倒在地。
“啪！”
隨著一聲並不怎麼大的悶響，蒸汽機整個爆炸開來，無數碎鐵片四散飛濺，劃破帳篷向外四面八方濺射。
“哎呀！”“啊！”“靠！”……
帳篷內外響起一片哀嚎。
葉歡趴了一會兒，確定爆炸已經完成，這才從地上爬了起來，回頭看向蒸汽機的方向。
這臺耗費了他們幾天時間製作出來的東西，現在已經徹底報廢，成了一堆破銅爛鐵，連個大致形狀都看不出來了。
葉歡此刻的表情既興奮又困惑：興奮是因為他成功了，黑石和鼻涕水真地推動蒸汽機運動了起來，這確實能成為一種原動力！
困惑則是因為，黑石和鼻涕水明明沒有產生氣泡，但是看現在的情形，它們確實生成了一種劇烈的“氣體”……
但不管如何，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人們眼中毫無價值的黑石，其實蘊藏著改變世界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