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笙……納蘭……”輕輕敲了敲額頭，方翎低聲道：“這個姓氏倒是少見的很，真宗朝時有位太傅納蘭真，因被人構陷謀反，全族被流放邊遠軍州，不知那位老大人……”
“正是家祖。”
自兩人初見面容始終沉靜如水的納蘭笙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苦笑。
有些同情地看了這納蘭笙一眼，說起來整個納蘭家就是政治鬥爭中被淘汰的失敗者，當年那位納蘭真貴為太傅，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當朝太子的啟蒙恩師，而太子身為嫡長子又才德兼備，本是國朝上下都十分屬意的繼位人選，只是天有不測風雨，太子四十許歲時便病逝於東宮，而一眾原本早已經放棄奪嫡的皇子們心思頓時活泛了起來，而這納蘭真作為太子留下的託孤老臣在怒斥了幾個想要招攬自己的強勢皇子後很自然地轉而支援太子留下的皇太孫，而這也成為了整個納蘭家的取禍之源。
一年後老皇帝因憂思傷神於睡夢中悄然病亡，而年幼的皇太孫在奪嫡之戰中慘敗，不僅丟了皇位連性命也一併丟了出去，而作為皇太孫最堅定支持者的納蘭家也受到了強力的打擊和清算，如果不是納蘭真桃李滿天下不好加以刀兵，這世上也就不會有面前的這位納蘭笙了。
看了滿臉苦澀的納蘭笙一眼，方翎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連忙轉移了話題。
“有個問題不知能否解惑，尋常後天通靈境武者刃生劍芒，不論虎豹蛇狼都能一斬而決，那在這雁門一線的山林中豈不是都能橫行無忌了？既然如此你又是怎麼會餓到虛脫的。”
“餓到虛脫倒也不至於。”納蘭笙低聲道：“我如今小心一些倒是的確可以狩獵虎豹，但這雁門群山中的罪民家族可不只有我納蘭一家，諸多家族都有劃分好的獵場，而自從去年秋天父親和幾位叔伯死於回鶻人的遊騎之手後，家族原有的獵場也被擠佔了許多，如果不是我恰好在那時突破了通靈境恐怕家族的生存狀況會更加糟糕。”
“通靈境武者在雁門群山的諸多罪民家族中已經可以算是強者了，比起其他族人，我尋找食物也方便得多，所以家族分配下來的食物就被我分給了家族的那些小孩子，你想啊，如果他們中也有人能像我一樣儘快突破通靈境，家族的日子不是就能好過多了？”
目光有些古怪地掃了納蘭笙一眼，尋常武者從小熬練身體，一步步地打牢根基，三十歲前能修煉到超凡境九品已經算是天賦不凡了，像張冷張涼兄弟如今就是在這個層次上晃盪，而想突破通靈由力凝氣，武學典籍、自身稟賦也是缺一不可，而面前的這個十四五歲的小子能突破通靈境，天賦之強簡直駭人聽聞，這種妖孽能出一個已經是納蘭家祖宗積德了，還想要更多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懶得去打破這小子有些天真的幻想，方翎看了他一眼很感興趣地問道：“既然你身為通靈境武者尋找食物比較簡單又是怎麼被餓到虛脫的？張涼說過如果不是你脫了力可沒那麼容易把你打昏過去的。”
見方翎總是問起這個問題，納蘭笙漂亮的長眉不由微微一挑，搖了搖頭道：“簡單也只是相對的，如今正是仲春時節，滿山果樹都正處於開花傳粉時，再加上懷著崽子的母獸不能獵殺，所以從昨天開始我也只是找到了些漿果而已，再加上這幾天身體始終感覺有些不舒服，所以才會被你麾下的那幾人擊敗。”
駭然看了納蘭笙一眼，也就是說這小子兩天時間只是吃了些漿果，就算這樣還能和張涼他們四個打成平手，看來果然是只有惡劣的生活環境才能把人類的生存本能催發出來，相比於那些生活在中原的同胞，這些罪民確實要強悍太多太多了，至於納蘭笙所說的身體不舒服方翎倒是沒當回事，他又不是會來月事的女人哪裡有什麼不舒服的。
有些感嘆地搖了搖頭，方翎將手邊的一碗肉湯和一張乾麵餅子遞給了他。
“得了別說了，趁熱吃點東西吧。”
接過那張剛剛在火堆旁烤熱的幹麵餅，納蘭笙的眼睛一陣陣地發亮：“這就是白麵嗎？你真的要把它送給我？”
笑著點了點頭，這種烙制的幹麵餅每張大概重約一斤，而為了能長時間儲存，其中幾乎不含任何水分，而作為最常見的乾糧，這種幹餅在天水城中也不過就賣一文錢一張，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還說什麼送不送的。
見方翎點頭，納蘭笙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醉人的笑意，很鄭重地道謝之後，才將那幹餅放在手邊，自己則端著那碗肉湯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也不知道他生了副何等變態的腸胃，幾乎在那肉湯剛剛下肚的瞬間，一抹血色便浮現在了納蘭笙的臉上。
見他喝了湯後半晌沒有動作，方翎不由有些詫異道：“不吃餅嗎？這東西很幹，沒有水或者湯很難咽下去的。”
輕輕搖了搖頭，納蘭笙低聲道：“肉湯已經足夠維持我一整天行動的消耗了，再吃麵餅的話，一旦吃飽了以後會很不習慣，而且這種精白麵做成的烙餅很容易消化，應該留給家裡那些消化不了獸肉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總是吃那種東西很容易生病的。”
一番話說得方翎都有些心酸，輕輕撓了撓臉頰道：“罷了，這麵餅我已經送給你了，怎麼處置是你的自由。”
看著納蘭笙臉上浮現出的淺淺笑容，方翎低聲道：“你們家族中應該保留有打獵時得到的野獸皮毛吧，拿來和我交換糧食如何？沒有獸皮的話，草藥、礦石，只要是我覺得有價值的東西都可以拿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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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的身體猛地一震，納蘭笙一張堪稱絕美的面容頓時浮現出一抹駭然之色。
方翎坐在納蘭笙對面不遠處，很有意思地看著他陰晴不定的神色。
半晌之後，納蘭笙方才緊緊攥著拳頭說道：“皮毛、草藥、礦石，我們家族中都有不少庫存，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交易，可以救下很多族人的性命。”
方翎微微頷首，但眼底卻掠過一抹極淡的失望之色，正要說話，忽然聽納蘭笙接著說道：“但如今我欠你一條性命，而且你還送了我一張很大的麵餅，所以我必須要把和家族交易的後果告訴你，再由你自己定奪是不是還要繼續和我們交易。”
眼中異色褪盡，方翎不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道：“說說看，我正聽著吶。”
帶著一絲易碎的期望，納蘭笙緊張地看了方翎一眼，低聲道：“朝廷的邊民令有過明文規定，不論收容、交易、嫁娶於罪民，一經查實即以同罪論處。”
話音剛落，似乎是怕嚇走了方翎，他又連忙補充道：“不過如果你能處理好那些山貨的首尾，其實也不是很容易會被人發現，我們的東西賣得很便宜，家族這麼多年獵到過幾十張豹皮，每張只換一張這樣的麵餅，不，半張就夠了。”
笑著看了一眼正利誘著他的納蘭笙，方翎笑道：“我身為邊關領主又怎麼會不知道邊民令。“
臉上猛地閃過一抹驚喜的神色，納蘭笙低聲問道：“你就不怕和我們同罪嗎？”
“邊民令這種東西有什麼好怕的。”指了指頭頂上陰沉沉的天空，方翎笑道：“我上面有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