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們見他像霜打的茄子，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個個如喪考妣。
渾身都是腳印的掌櫃，一手捂著腫脹的臉，一手拍在桌面上，大吼道：“老子不想幹了！”
其他幾個掌櫃連忙把他拉住，捂住他的嘴巴。
及時止損，是必須的，可是一旦惹惱了李家這尊大佛，他們投進去的那些找誰要去啊？
就算是恨到肝顫，也要等著秋後算賬不是？
所有人都在等著李總管發話，他如今才是李家在明州城的掌舵人，至於那個小子哪裡涼快哪裡待著去。
這場小動靜，終於把李總管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少許，嘆了一口氣，緩緩道：“糧食降價一成，儘快出手。”
做出這個決定，他也是經過漫長的心理鬥爭的。
商人在遇到虧損的深淵時，斷尾自保，及時止損是唯一的出路，抹黑走到底，必死無疑。
事已至此，所有的責任只能由自己來背了。
雖然真正壞事的是李家公子，可是“棄車保帥”是李家一貫的平事宗旨，自己這個炮灰，絕對不會被輕易放過。
他無奈地抹了一把臉，想到自己若能以死謝罪，平息事端，也不算太冤。
只希望家主能看在自己至死盡忠的份上，放過一家老小，為自己留個後，便心滿意足了！
眾掌櫃都愣住了，他們面面相覷。
在考慮到似乎只有這一條路之後，突然想到了更加嚴重的問題，忍不住問道：“降價？如今百姓都不缺糧了，就算是降價，會有人嗎？”
明州百姓在短短數日內，心情被糧價牽動，起起伏伏。
如今囤糧備冬，已經飽和，就算是降價，也不見得有人會再掏出銀子，為李家的錯誤決策買單了。
他們愁眉不展，李總管目光呆滯，麻木道：“放心吧，會有人買的。”
他懶得解釋，因為這些掌櫃除了會打算盤之外，至今都沒有看透對手的路數。
這麼多天的合作，在他看來，簡直是一場折磨。
說完便起身，頭也不回地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裡。
任憑他們再問什麼，李總管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眾人即得法子，只好悻悻離去。
第二天，明州城內外，所有李家相關的商行米鋪，米價統統降低一成。
糧錢兩訖，無論購買不多，概不賒賬。
一成優惠，對百姓來說，也是莫大的優惠。
可惜他們早已經囤的缸滿鍋滿，再買也無處存了。
一開張，只有寥寥數人候在門前，不放過賺便宜的機會，象徵性地買了一袋半袋，滿足心裡的落差。
不用說，這些人大都是當初買高價糧的。
這麼一算計，倒也不覺得自己吃虧。
零散顧客散去後，門前再次冷清下來，夥計們坐立難安，只奉命每過一個時辰，向掌櫃的彙報一次情況。
各家商行都如此照辦，再由總商行掌櫃，去李總管那處說明。
就在大家以為此舉收效甚微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馬車，突然在各大商行門前排起了長龍。
成袋成袋的米糧，過磅後，直接搬上馬車。
不僅是明州城，附近所有李家商行的門前，都如此。
看熱鬧的百姓們一時間也懵了，只見大大小小的馬車，堆滿糧食，來時無人知曉，去時悄無聲息。
就這樣，消失在了各處街道，彷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老吳家向來澹定，領著么兒逛街來，見此情景，搖頭嘆道：“看吧，壞事做盡，老天是會懲罰他們的。你瞧這些天兵天將，大白天都不避諱凡人了！”
么兒似懂非懂，只知道這些日子被缺糧嚇壞後，頓頓吃的飽飽的，都不敢浪費一粒糧食了。
身邊的人聽他神神叨叨，雖然將信將疑，也帶回家做起了談資。
禪院塔樓上，柴奉一手握茶杯，望著收購糧食的一幕幕，忍不住顫抖著，小聲道：“贏了！”
贏了，二字從他的口中說過好多次，可是唯獨這一次，才是名副其實的“贏了”！
他喝下一杯茶，懸著的那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而此前，趙澤川早已吩咐毛破軍把人手全部分散出去，繼續盯緊李家商行，以免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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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等在落腳點，聽著一處又一處大功告成的“捷報”，總算長長舒了一口氣。
直到這時，他才算明白過來，之前柴奉一為什麼不著急了。
因為比他著急的，另有其人。
這就好比是獵手與獵物的區別，最好的獵手，最初往往以獵物的身份出現。
最後那一刻，才讓對手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才是那個可悲的獵物。
李家啊李家，你們招惹誰不好，偏偏惹上這兄弟倆。
一個坐鎮行在，一個運籌帷幄，就算是你們有十個腦袋，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
更何況，從這次的博弈來看，李家根本沒把對手放在眼裡，所以才派了個毛孩子來充當指揮。
趙澤川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微笑。
這一幕恰好被毛破軍看見，他揶揄道：“頭兒，是不是哪家姑娘向你示好了？你答應了？”
“滾！”趙澤川白了他一眼，笑道：“吩咐人採買肉品，今晚給兄弟們加餐！”
毛破軍眼冒精光，嘿嘿應著離開了。
手底下這些兄弟，都是他在任殿前司都虞侯時的親信，升為三司指揮使後，他們每人也都提升了官階。
此次離開行在臨安，也是他們第一次被外派執行任務。
初來時尚不習慣，但所有人都恪盡職守，堅持熬了下來。
要說水土飲食的差別米麵油糧的做法不盡相同，挑嘴的人總會有百般意見，但酒肉是沒人會挑剔的。
是時候好好犒勞一下他們了！
他不像萬航，也不像柴奉一，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讓人一瞧便知。
在他的認知裡，分內的事情做到圓滿，就無愧於心。
但是柴奉一熟知人性，此事一落幕，總是忍不住有諸多感慨要發。
看著大街小巷撤退的運糧車隊，柴奉一微微一笑，轉身放下茶杯，抖了抖白色松鶴紋大氅，一步步從九層寶塔之巔往下走。
每走一層，他都確信自己東奔西走這些年，只為求得最大化的利潤。
唯獨這一次，做了一件足足可以左右天下蒼生命運的事，胸懷大開，傲世天下，竟是如此過癮。
難怪萬航不求己樂，只一心為國為民折騰屈伸，這可能就是最好的解釋了吧。
那家夥待在臨安，究竟在忙些什麼呢？
他所要籌謀的事情，進行的如何了，是不是也如明州城的狀況一樣順利？
呵呵！
差點忘了，溫香軟玉在懷，沒人比他更逍遙快活吧。
自己的這番思慮當真是多餘。
走到塔基處，他親手點燃貢燭，拜了三拜，轉身走出寶塔。
北風凜冽，吹起他高束的髮絲，他毫不在意，徑直往北走去，走進風裡。
……
趙澤川挑起大塊滷牛肉，吩咐善於廚藝的兄弟，切薄片，再調些醬汁來。
毛破軍不喜辣，抱著一隻烤鴨就啃得嘖嘖有聲：“好吃！沒想到，這明州城的烤鴨美味不熟臨安！”
兄弟們放開了吃，吃的滿嘴流油，這是他們到來後，吃的最踏實的一頓飯了。
鬼知道冬天雪地的夜裡，潛伏蹲守是什麼樣的滋味！
但是一壺酒下肚，那些苦難竟然泛起絲絲甘甜。
趙澤川望著他們的笑顏，心中不忍嘆道：“要是天下太平，處處都沒有戰爭，那該多好！”
老有兒，女有夫，娃有爹……家家戶戶笑聲不斷，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