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牆邊的長椅坐了下來。
“先問你一個問題。”渚薰問道：“你認為，你身上最重要的器官是什麼？”
“當然是大腦了。”真嗣毫不猶豫答道。
渚薰笑了笑，“這個回答，是誰告訴你的呢？”
“誰告訴我？”真嗣有些納悶，“這不是常識嗎？缺心少肺，人靠機器還可以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腦子壞掉了，那就回天乏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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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腦子最重要’這個結論是你的大腦得出的對不對？”
真嗣皺了皺眉頭，“是啊，有什麼問題嗎？”
“你不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了？”
“腦子自稱自己最重要……如果，腦子不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只是一個寄生體呢？”
“扯淡吧，腦細胞和其他體細胞擁有完全一致的全套基因組。”真嗣反應很快，馬上想到了漏洞。
“如果這個寄生體是超越基因層面的呢？比如說，在精神與靈魂上才有本質區別，而且這個寄生體可以影響調控DNA……”渚薰幽幽道。
真嗣稍一思考，心裡感覺毛毛的：“你別忽悠我……這些民科觀點完全沒有理論依據。”
“冬月司令就是靈魂研究方面的權威，他發表的論文，很多觀點與此不謀而合呢。”看著真嗣懷疑的神色，渚薰混不在意，繼續說道：“遠古時期，人類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野獸。直到某一天，被一種超智慧寄生體——李林選中了，作為可供驅使的載體。因為李林無法單獨行動，擁有了宿主，才能發揮其智力優勢。”
“這就是你口中常提的，‘李林’的由來嗎？“真嗣插口道。
渚薰炸了眨眼，繼續道：
“但是，當時的人類智力十分低下，還是許多猛獸的獵食物件，生存環境十分險惡。李林寄生了人類，依靠其養分生存，作為回報，李林也要付出智慧供宿主使用。但是，當時的人類身體與李林不是完全適配，無法發揮李林的全部智慧。所以，李林走上了孜孜不倦的、改造宿主的行動，不斷從分子層面影響著遠古人類的生長發育……
“為了更好地利用工具，人類被李林改造成直立行走，這樣就解放了靈活的雙手。操作好這雙精密手可不容易，李林可是付出了巨大的運算力。證據就是，大腦有很大一部分與手的操控有關。
“這樣，在李林的不斷引導下，人類學會了用火，學會了採摘、種植、狩獵、馴養、放牧，組成了部落、城邦、民族和國家，不斷發展科學和文化……千百萬年後，現代人類終於變成一種獸性與理性並存的動物。腦容量尚可，具備了地球上最高的智慧，也創造了輝煌的現代文明……”
說到這裡，真嗣已經張大了嘴巴，“不要忽悠我，這是某篇科幻小說的腦洞吧！”
“沒關係，你可以當故事聽。”渚薰無所謂道。
“好吧，你繼續。”真嗣擺了一個“請”的手勢。
“因為李林對人類的改造過於倉促，我們身上仍存在許多來不及修復的缺陷。從身體層面來說，首先，因為長期的直立行走，對脊柱和下肢造成很大的壓力，病變隨之而來，所以頸椎病和腰腿疾病是中老年人類的高發疾病……”
“竟然扯到中老年疾病……”真嗣真服了渚薰，從過道的自動售貨機買了兩罐可樂，一邊喝一邊耐心聽他忽悠。
“其次，人類如果脫離了工具，在自然中相當沒有競爭力——既沒有尖牙利爪，也沒有皮毛覆甲。絕大部分猛獸都能輕易殺死人類，人的爆發力，在同等體型的野生動物中，是墊底的存在。能夠繁衍至今，是因為強大的耐力和繁殖力。古猿人是靠脫毛、超強的排汗能力、避免被陽光傷害的黑皮膚和頭髮等特徵，組成高效的散熱系統，來獲得持續奔跑的耐力天賦，活活耗死獵物，從而避免了滅頂之災。另外一點，就是人類的生育不受季節限制。”
說到這裡，渚薰頓了一下，繼續道：“畢竟，人類是一種一年四季、每天二十四小時都能發情的動物……交搆，對這個世界而言，是一場持續傳播的絕症。人類擁有了寶貴的智慧，卻只會消耗在交配、打鬥、競爭中，更別說虛榮、仇恨、情感這種無意義的事物……物質社會充斥的各種娛樂產品，都是為了取悅大腦，矇蔽自我……”
“等等，你這句話三觀極歪啊，有點反人類。沒有**的驅動，人類哪來的進步？別跑題啊。”真嗣遞上了可樂。
“哈哈，抱歉。”渚薰接過可樂並喝了一口，“剛才說到哪兒了？”
“人體的缺陷。”真嗣在心裡不斷吐槽，某人似乎不排斥交配，相反，還很享受……
“對！”渚薰接下來開啟了祥林嫂式的吐槽：
什麼氣管跟食道佈局不合理，吞嚥跟呼吸無法同時進行，容易被嗆到……
無法終身換牙，連鱷魚都可以……看牙醫很貴……
視覺缺陷，色感弱於大部分鳥類跟昆蟲，視錐細胞種類過少……密密麻麻的血管分佈在視網膜前面，看不到只是因為大腦演算法屏蔽掉了，一旦血管破裂出血就會出現視覺陰影。而且視網膜底層沒有跟血管耦合在一起，只是粘連著色素細胞，重擊之下容易脫落失明。還存在盲點，相比之下，章魚的眼睛構造就沒有這些缺陷。
還有殘留的各種退化的器官和組織，從闌尾、鼻竇、智齒、尾骨、耳肌和耳旋、立毛肌、男人的咪咪頭、半月皺襞，還有嬰兒的抓握反射，統統吐槽了個遍。
真嗣簡直大開眼界，睜大了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渚薰到底對人類的身份，有多大的怨念啊……
“但是，以上都不是人類最大的缺陷。”渚薰終於做了階段性總結。
“哦？”真嗣有點興趣了。
“人類最大的桎梏，來自……”渚薰指了指腦袋。
“願聞其詳。”
“人腦只會分泌激素獎勵眼下的快樂，對長遠的發展不但沒有獎勵措施，而且還會試圖讓你逃避。比如說，明明知道認真學習對未來發展大有好處，打遊戲只會荒廢時間，大部分人在面臨抉擇時，往往選擇了後者，因為可以愉悅大腦。這也是李林控制人類的手段，簡單而高效。”
真嗣若有所思。
“人類的大腦有嚴重的設計不足。它不是為了理解複雜的理論而設計的，只是為了打獵採摘和繁衍。特別是處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每天都處於性激素和各種情緒激素的困擾中，往往會有衝動冒險之舉，簡直就是情緒動物——真嗣，你是不是每天都有交配的衝動？”
真嗣大囧，“扯上我幹嘛？你才滿腦子交配念頭！”
“是啊。”渚薰認真看著真嗣，竟然毫不猶豫承認了，“很傷腦筋呢，思維經常被干擾，無法保持冷靜，特別是對你……”
“別看我，我可是直的！”真嗣被渚薰的目光看得發毛，趕緊強調道。
“義大利面，沒弄溼之前，也是直的呢。”渚薰目光如炬。
真嗣馬上坐遠了一點，呷了一口飲料，目視遠方幽幽道：“你可以去找Misa解決。還有，你話題又跑偏了，剛才說到人類大腦的缺陷。”
“好吧。”渚薰終於回到了正題。
“首先，在複雜系統裡，人類的大腦顯得孱弱不堪。比如大型軟件系統，人類的方案是模塊化，將複雜的系統切成無數小模組來研發，然後按協議組裝除錯。”
這是真嗣熟悉的領域，他馬上反駁道：“模塊化研發有著無數優點，某個模組出問題只要更新這個模組即可，不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事實上，這只是因為人腦無法直接運算擁有大量細節的複雜系統而給出的權益之計，不是嗎？模塊化帶來的低效率不可避免。”
“好吧，從這方面說人腦原始，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普通人最容易理解那種1+1=2的簡單概念，數學領域的很多複雜演算法，還有多維空間、多維矩陣概念，人腦都無法直接理解感受，只能透過複雜的公式來推演、表達。如果人腦理解這些複雜理論就像小孩理解數數一樣簡單，那將是本質的提升。
“這都是因為社會變化太快了，人腦還來不及適應。”真嗣辯駁道：“未來的技術方向，一定是人腦與AI的結合，人工智慧無限擴充套件的邏輯運算，足以彌補人腦的天然缺陷。”
“無限本來就是一種悖論，是不符合宇宙規則的，往往意味著毀滅。”渚薰又開始神神叨叨了，真嗣翻了個白眼。
“其次，人腦根本無法想象，那些從未認知的事物。”渚薰一字一頓道。
真嗣下意識反駁道：“怎麼可能？那麼多藝術創作，電影電視音樂書籍，虛構的東西何其多……”
“那些虛構事物，全是基於創作者的見聞和閱歷，不是嗎？比如各種鬼怪的形象、乃至其他虛幻生物，都是有跡可循的。比如龍的身體構造，就由魚、鱷、蛇、豬、馬、牛等動物組成。由於人類是三維空間的生物，所以無法想象四維等多維空間的樣子，只能透過數學公式推導等間接的方式理解。又比如，一個天生的盲人，無法想象顏色的概念……宇宙存在著太多的未知事物，人類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哪些未知不知道，只能透過已知推導研究未知。而對那些前所未有，超乎想象的東西，人類全然沒有概念，也無法感知，這就是認知的盲區。所以，人類的外形如果是螞蟻的話，那麼人類的神，往往也是螞蟻形象的。”
接下來，渚薰提到了大腦待機（睡覺）的時間太長，存儲系統太渣（記憶力不行），不能多執行緒運作（一心多用），外貌協會等諸多毛病。
“唉……”真嗣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無力反駁。
“最後，困擾人類的無數精神疾病，也是李林過度干擾人腦的副作用。”
“連精神病也找到根源了……”真嗣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儘管李林佔據了人類的大腦，但人類本身是存在簡單智慧的，而且還隨著李林智力的進化，被動地發展著，直到擁有了自己的意識，我們稱之為——潛意識。潛意識，埋藏著人類身體的本能，以及原始**，比如生存本能和繁衍本能。李林支配的大腦難以完全控制這部分意識，只能抑制和引導。”
“什麼？”渚薰說的信息量太大，真嗣有點跟不上了。
“沒錯，人類潛意識深處一直埋藏著原始的**和破壞本能，一直被理智所壓制，這就是人性的由來。”
“這不是很好嗎？按照你所說的，因為李林的改造，人類具有了智慧和理性。”真嗣開始循著渚薰的說法思考了。
“千百萬年來，李林一直主導著人類的思維，透過欺騙，讓你們誤以為它就是你們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為人類本身是一種低階的感官動物，思考這種高階活動往往是難以感受到的。所以，當你思考或閱讀的時候，腦子裡往往會有一個聲音出現，這個聲音就是……”說到這裡，渚薰故意停了一下，才繼續說：“就是大腦，或者說李林思維的具象化。李林以大腦為控制中心，控制著人類的思維活動。”
“不可能，這可是我自己的聲音！而且，我甚至可以把這個聲音轉變成女聲，或其他人的。”真嗣大聲反駁著，沒錯，他的“心聲”仍然是前世渾厚的嗓音。
“所以，這才叫欺騙！”
“天生的聾啞人，他們思考可不是用聲音，而是影象化的。”真嗣再次反駁。
“李林的欺騙和引導，可以透過多種暗示表達。”渚薰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真嗣想起來了，這不正是以前自己操控表人格的方式嗎？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但是，李林支配的大腦也會疲勞，也需要休息。有時候你盯著一個字太久，就會發現，某一瞬間自己突然不認識這個字了。這是因為文字資訊對大腦的過度重複刺激，讓李林感受到疲勞了，暫時脫離了對潛意識的控制。
“當人們睡覺的時候，正是潛意識覺醒的時間，這時候屬於人類的，原本的智力也會飛速提高，快速思考起來。人類本來就具備了巨大的潛能和天賦——這點李林也是十分畏懼的。脫離了李林的壓制，人類原本的意識就可以調動全身的力量，來感知宇宙，理解宇宙，這種感知是超越時間與空間的，所以有人能推算一小部分未來。夢境，正是這些思考和推演的痕跡。”
渚薰看著真嗣，“你有沒有這樣的體驗，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卻有熟悉的感受？”
“有啊！”真嗣一拍大腿，“甚至有時候見到一個陌生人，也有似曾相識的……”說到這裡，他突然訕訕住口了。
渚薰嘴角一揚，繼續說：“這就是預知的天賦！這種能力甚至被某些天才記載下來，就是卜算之術。有的利用奇經八卦，有的利用塔羅水晶，透過這些外物來推算未來，而《死海文書》，是最完整的一份記錄。”
“死海文書？！”真嗣激動了。
“沒錯，怎麼了？”
“死海文書，到底暗藏了什麼秘密？”真嗣十分想知道具體的資訊。
“不好意思，我瞭解的近乎於無，只知道存在這個東西。”渚薰攤手道。
“好吧……你說李林欺騙並控制了人類，那它有什麼目的呢？人類如何擺脫控制呢？”
“你終於問到重點了。”渚薰看著山那邊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慢慢說著：“其實，之前有過幾十萬人類集體脫離了李林的控制。”
“你說什麼？！”真嗣蒙了。
“原來，當人類完全脫離了李林的控制，也是可以生存的。只不過他們的智慧水平由於沒有李林的作用，會下降得非常嚴重，幾乎只剩下動物本能。就算是下降之後的智力水平，仍然可以讓人類存在於地球的食物鏈頂端！”
“你是說……”真嗣馬上想到一個可能。
“沒錯，上次的SDO傳染病事故，被感染的人類，身體裡的李林全部被清除了！”渚薰語不驚人死不休。“如果他們沒被消滅，有足夠的時間的話，那些感染者可能會演變成另一種智慧生物呢。說不定利用SDO，可以開發出潛能激發藥劑……”
沒錯，使徒是亞當之子，是莉莉絲的敵人。霰天使寄生了人類，第一個消滅的，當然是深藏在人體中的，莉莉絲的手段——利用智慧控制人類！李林，應該是莉莉絲的分體，想到這點，真嗣驚了。
“目的呢？李林的目的呢？”真嗣突然扯住渚薰的胳膊。
“李林並不在意人類，它控制著人類不斷發展航天科技，探索宇宙和星空，目的就是在地球資源消耗殆盡之前，尋找到新的宿主，最好是比人類更好用的。然後獻祭全體人類，合為一體，橫渡星河！”
啪嗒，真嗣的可樂罐子突然掉在地上，褐色的液體不斷冒著氣淌了一地。
“那……我們該怎麼辦？”真嗣有點恐慌了，聯想到SEELE的補完計劃，不正是全人類一起化為橙汁，成為一體嗎？如果不是這樣，這一切都是莉莉絲的陰謀，人類只是被利用的可憐蟲……真嗣簡直不敢細想。
這時候，渚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人類存在極少數天才，天生不受李林控制，他們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往往天賦異稟，被稱為‘覺醒者’。不過，因為李林對人類的改造太深，這些天才缺少了李林的伴生，往往存在著巨大的缺陷，或身體上的，或精神上的，更多的是兩者都有。大部分在胚胎時期就淘汰了，極少數幸運兒才得以降生。而真嗣你，好像具備這些特徵呢。”
“我？”真嗣嘴巴變成一個“O”形。
“是啊，你有著異於常人的記憶力和心算能力，童年卻飽受自閉症的困擾，最近應該治好了，看來效果不錯嘛。”
“你說的是不是真的啊？這些資訊你怎麼知道的？”真嗣滿腦子疑問。
“聽說過‘生而知之’嗎？”渚薰給了他一個自己體會的眼神，起身道：“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等等啊，你還沒說清楚……”真嗣的嘴巴突然被一根食指抵住了，渚薰看著他的眼睛道：“記住，要多用潛意識思考哦。也許，你身具如此天賦，只是因為身體裡藏著一隻更強的李林……”
看著渚薰揚長而去的背影，真嗣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啪！
他突然拍了自己腦袋，“差點被忽悠瘸了！”渚薰的說法儘管錯漏百出，但各方面都解釋得通。這傢伙，腦子一定有問題。
不管怎麼樣，我就是我啊，我思故我在！真嗣決定不去想那些腦仁疼的問題，目前最重要的問題是——回家吃飯！
不過，明明是大夏天，走在路上身體怎麼會發冷？真嗣不禁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