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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望日大朝

六月十五,望日。

四更天的京城雖然有些微曦,卻仍籠於暗夜的餘威之中。天邊月牙子已經稀薄如紙,清輝不再。

朦朧中,紫禁城龐大的身影如同一尊睡臥的巨人,雖仍透著一股莫可名狀的威勢,卻也散發出幾分滄桑。

自永樂四年始建,歷時十四年才徹底完工,然而不過四年後,便遭到大火的蹂躪,前三宮毀於一旦,也不知是否意味著什麼。

而至今日,呼呼然又已是一甲子過去,歲月將那重新修繕的宮殿,再次刻畫的斑駁起來,一如皇宮裡的那位主人。

坤寧宮中,弘治帝只著中衣,披散著頭髮坐在銅鏡前。皇后張氏站在他身後,用一把玉梳幫他梳理著頭髮。

門口處,幾個宮女各端著銅盆、面巾等物侍候,一絲聲音都沒有。屋子裡便唯有那紅燭跳躍時,偶爾燈花爆出一聲啞音兒。

靜謐中,卻有一股溫馨的氣息緩緩流淌著。弘治帝一生唯有皇后張氏一個妻子,夫妻兩相濡以沫,感情極是深厚。

此刻,張皇後溫柔的替丈夫梳理著發端,卻忽的玉手一顫,挑出了一根銀白的髮絲。

下意識的往對面的銅鏡覷看,卻見銅鏡中的人兒,兩鬢竟也有斑駁的星點零散,不由的心下一酸。

他才剛剛三十歲啊,一個而立之年的男子,三十歲便有了這般多的白髮,可見勞心到了何種地步。

想著二人自相識相戀以來,經歷了多少的磨難艱辛,原以為他做了皇帝,終於可以安心暢快的活著了,卻不成想,身體是安全了,但是治理偌大一個國家,卻又從心力上將這個郎君無情的消耗至此。

她只覺一股難抑的悲傷從心頭湧起,雙肩輕輕顫動著,卻死命的咬著紅唇,不叫那份難過被眼前人察覺。

弘治忽然抬起頭來,就著銅鏡看著身後人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拍了怕那停滯的玉手,卻是什麼話都沒說。

夫妻二人這許多來,早已心靈相通。張皇後便再如何掩飾,又怎能逃過他這枕邊人的察覺?

“皇后,時辰不早了,朕要上朝了。”察覺身後的人,抖顫的愈發急了,他只得淡淡的提醒道。

“是。”張皇後輕聲應著,面上珠淚滾滾,手上卻再次動了起來,只不過片刻間,便已然結好髮髻,收拾停當。

弘治站起身來,回身輕輕擁了擁妻子,便轉身走到門邊,簡單的用冷水洗了臉,便大步踏出門去。門外,太監杜甫趕忙彎著腰,小步急促的邁動跟上。

弘治沒再回頭去看皇后,但他知道,此刻的皇后一定在痴痴的望著自己。

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忍不住留下。這些年來,他已經漸漸開始有些厭政,不似剛登基時那般勤奮。

他知道這樣不好,但是身體精力卻怎麼也跟不上消耗的節奏。許是年幼時落下的病根吧,他暗暗的想著。想及當年苦難掙命的歲月,心中唏噓不已。

都說少年人總是憧憬著未來,只有老年人才總是回憶過去。可他明明才三十歲呀,為什麼近來越來越多的喜歡回憶了呢?

這樣真的不好,唔,回頭得再讓天師瞧瞧,可有什麼靈丹能解決。他這樣想著,腳下便又輕快起來。

與父皇一樣,他如今也開始求仙問道起來,只是不敢宣揚。畢竟,他父皇當年造成的影響委實太大了。雖然他登基後,驅逐了所有的道人,也斬殺了一些人,但真心的講,那不過是一種政治手段,為了籠絡朝臣而做。

天子需要在乎朝臣的想法嗎?答案是肯定的。現在這些大臣們,早已不是當年太祖、成祖時的臣子了。他們總是抱成一團,為著這樣那樣的利益,整日價鬥來鬥去,讓他這個帝皇又是顧忌又是厭煩。

“近來朝中可有什麼動靜?”他緩步走著,想到了那些個大臣,忽然出聲問道。

身後杜甫腳下迅捷卻悄然無聲,如同一個幽靈。但在弘治的問話響起後,卻立刻做出反應。

“回爺爺話,前陣子山東那邊遭了兵禍,民多流失,致使耕地多有荒蕪。今春以來,到今日卻又未曾落下一滴雨水,眼看著便是鬧旱魃的架勢。朝中……”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偷眼瞄了眼皇帝的臉色,這才又接著道:“朝中有傳言說,此為妖佞將出的兆頭,似乎頗有些爭執。”

說完後,他便又沒了聲息,如一個影子般飄在皇帝身後。

弘治沉默著,不置可否,眼底卻有一絲冷芒劃過。大明朝有錦衣衛,有東廠,朝中的動靜逃不過他的耳目。雖然他臨政以來,有意的壓制了廠衛的勢力,但卻仍不妨礙他牢牢的掌控著這把利劍。

妖佞嗎?他心中冷笑。

前陣子就有人拿著武清一個小童生說事兒,被自己和稀泥壓下了。此番卻又藉著山東災事捲土重來,也不知那小童生究竟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竟而被這些個高高在上的重臣們如此惦記著。

嘿,說是惦記那個小童生,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們這是想要諫朕,提醒朕不要學先皇吧。

想到這兒,他陡然生出一股出離的憤怒。自己一直以來勤勤懇懇,從不敢荒怠朝政,也從未如先皇那般鬧的民不聊生,他們憑什麼就覺得朕聽聽道經,就會跟先皇一樣了?難不成朕堂堂天子,便連一點自己的喜好都不能有了?

在國事上,朕已經夠縱容他們的了,他們還想怎樣?當初連朕後宮的事兒都想插手,幸虧朕的皇后夠潑辣,才終於讓他們偃旗息鼓。如今又想干涉自己的喜好,嘿!弘治盛世,弘治盛世,怕是朕老老實實的做個提線木偶,才是真正的弘治盛世吧。

他使勁的抿了抿嘴唇,努力的平抑著胸中的怒火。這究竟還是不是我朱家天下?朕究竟還是不是皇帝?他心中不由的有些悲涼。

進到乾清宮中,抬眼望著那把象徵著權利的座椅,他腳下微微一頓,這才深吸一口氣,一甩袍袖,大步上前端然坐下。

外面,鐘聲恰好響起,悠悠傳遍整個皇城。

隨著淨鞭的響聲,金水橋前的廣場上,內閣大臣劉健、李東陽、謝遷三人帶頭,身後跟著六部尚書侍郎、兩都御史、大理寺、欽天監等大小官員、各部給事中、觀政士,排著整齊的隊伍,肅然進入大殿。

待到隊伍停下,這才齊齊跪倒,高呼萬歲。如是三拜之後,杜甫一甩拂塵,踏前一步,尖聲呼道:“禮成,退——”

到了此時,此次朝拜便算完成。其實皇帝上朝,並不是如後世影視中那樣,拜完皇帝,當場便開始奏事問政。也不是每天都是如此鄭重其事的。只有每月朔望之日,才會這般。

所謂朔望,朔指的是每月初一日;望便是十五日了。其他時間,則都是開設午朝聽政。便是午朝也是時輟時復,並無定製。這卻是打從當年英宗時留下的遺制。

在這乾清宮裡,也僅只是進行朝拜。朝拜完畢後,則皇帝會移駕乾清門,也叫右順門內。有事啟奏的大臣,則依次進入奏事,沒事兒的大臣便各回衙門辦公。這,便是“御門聽政”了。

此刻,杜甫呼完退,就該重臣恭送,弘治起身移駕乾清門了。然而,就在弘治身子方動,原本的群臣恭送之聲未起,一個突兀的聲音,卻先響了起來。

“陛下,臣戶部觀政士田成安有急事稟奏,還請陛下恕罪。”群臣中,一個青衣官員搶步而出,拜伏於丹墀之下。

眾臣們一陣騷動,都被這突兀的傢伙搞的愣住。這是什麼人啊,懂不懂規矩啊?究竟什麼急事,竟連這一時三刻都等不及?

有那反應快的,卻是臉上露出瞭然之色。日朝規定,每日只奏八事,看這人只是個觀政士,如何擠得進那八事之中?只有逐級上報,直到內閣先批閱後,才可能根據輕重緩急,轉送司禮監批紅後,最後司禮監認為需要呈送皇帝御覽的,才會送到皇帝案頭。

而這人竟不肯走這個程式,拼著打破望日朝拜的規矩上言,這分明是破釜沉舟啊。不但如此,這也等於是存心繞開內閣了,可不是在**裸的打內閣諸位閣老的臉嗎?

偷眼看看,果然劉健三人都是滿面陰沉。謝遷首先忍不住,一步邁出,衝著田成安戟指怒喝道:“田成安,你放肆!”,說罷,又轉身對上面的皇帝躬身一禮,沉聲道:“陛下,臣請治此人大不敬之罪!”

身後眾臣中,便有一些人同聲附議。而劉健和李東陽臉色雖然難看,卻並沒有說話。

弘治也是面沉如水,眼中有怒火竄動。這田成安分明是別人攛掇出來的,只是一個小卒子,當他是傻的嗎?

他沉著臉,目光在下面眾朝臣臉上一一掃過。半響,輕哼一聲,拂袖而起,轉身便下了寶座,直往偏殿去了。

身後,杜甫冷冷的看了下面仍然跪伏著的田成安一眼,長聲喝道:“退——”。喊罷,轉身疾步跟上弘治走了。

大殿上,眾官眼見皇帝一怒而走,都有些慚慚然。沒人去看那田成安一眼,三三兩兩的徑直往殿外而去。

謝遷猶自惱火,上前指著田成安要罵,旁邊右都御使佀(si)鍾扯住:“於喬,制怒,自有陛下處置。”

弘治一言不發的走了,怕就是存了心看看誰往外跳,謝遷傻頭傻腦的衝上去,豈不是自找麻煩?

謝遷也猛省,這才止步,卻是餘怒未消的重重哼了一聲,才轉身和佀鍾並肩走出。

人群中,程敏政默默的看著,莫名的心中忽然有種忐忑的感覺。

眾朝臣三三兩兩的走到宮門處,卻忽見一個大漢將軍,引著一個渾身塵土的邊軍驛卒直往宮中跑去。李東陽眉頭一皺,伸手攔住眾人,扭頭對劉健道:“劉公,我等不如稍等片刻吧。”

劉健點點頭,目送著那兩人的背影,眉宇間鎖著一絲憂慮。旁邊兵部尚書馬文升低聲道:“輒莫是邊關又出事了?”

劉健李東陽對視一眼,齊齊道:“且看一看。”於是,眾人便往旁邊站了等候。

果然,只不多時,便見一個小太監奔了出來,看到劉健等人,不由大喜,急上前施禮道:“陛下有旨,宣三位閣老,六部尚書,還有英國公、定國公右順門議事。”

劉健等人心中一凜,連忙齊齊躬身接旨。天子竟然還招了兩位國公,顯然是與兵事有關了。

眾人齊往裡面走去,李東陽卻見那小太監還要往外跑,不由一怔,伸手扯住,問道:“小公公還要去哪裡?”

小太監忙躬身道:“回大學士,奴婢還要去給徐閣老宣旨,請他進宮。”

李東陽惕然一驚。

徐閣老?怎的連他老人家都要驚動了?

這徐閣老卻是當世一位極有名望的名宿耆老,姓徐名溥字時用,號謙齋先生。景泰五年的進士,至華蓋殿大學士,於內閣輔政十二年,生性凝重有度,已歷三朝輔政。

而今因年事已高,又害了眼疾,這才告老致仕。只是天子不捨,再三下旨挽留,準他不必上朝,只在家中休養,遇事才迎請入宮以便諮詢。

如今弘治不但宣了英國公定國公覲見,還特意宣旨請徐溥進宮,看來此次的事兒真是不小了。

他心中思索著,腳下快步趕上了前面劉健等人。將此事說了,劉健也是一驚,心中愈發沉重起來。

待到進了偏殿,但見弘治換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案桌後低頭看著一份摺子。聽到聲響,抬頭看他們進來,微笑點頭道:“諸位愛卿都到了,都坐吧,咱們等等徐師傅,待他來了再說。”

徐溥輔政已歷三朝,對弘治多有教導之功,故而弘治便一直以師稱之,也算是一個特別的對待了。

劉健等人謝了坐,弘治從桌上拿起那份摺子,揚了揚,挑眉道:“都先看看吧,看看如何應對。”

旁邊杜甫上前接過摺子,先送給劉健。劉健拿到手中,一目十行瀏覽了一遍,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隨手將摺子遞給李東陽,眾人都看過後,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卻是寧夏衛那邊送來的軍報。今春北方草原上形勢有所變化,蒙古小王子孛兒只斤?巴圖孟克,也就是所謂的達延汗,與瓦刺部亦思馬因一場大戰,亦思馬因不敵,一路往西退卻,達延汗聲望大漲,隱隱有一統蒙古的趨勢。

而亦思馬因雖敗卻仍有後招,畢竟他曾是蒙古太師,相比之前全靠著滿都海崛起的達延汗,他的人脈也是不少。而蒙古的亦不刺部,便是其中傾向支援亦思馬因的。

亦思馬因戰敗,為抵擋達延汗的追擊,便使人暗使亦不刺部從達延汗後方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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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可想而知,亦不刺部雖然出其不意,有效的拖延了達延汗的追擊,但畢竟其部落的勢力遠不如達延汗。一場混戰後,大敗而退,一路竟往關中退來,並遣使來尋求大明的庇護。

而達延汗同時派出使者,聲稱若是大明肯發兵併力擊之,則保證五年之內,韃靼絕不再犯大明邊疆。若是不然,便要捨棄亦思馬因,全力對大明開戰。

“狂妄!韃虜竟敢要挾我大明乎?”謝遷頭一個憤而大罵起來,面孔漲的通紅。

“陛下,韃靼者,狼也!貪婪成性、嗜血殘忍。飼之其不以為恩,縱之則奔竄驕狂。前時侵我宣府,使山東一地幾成赤地,無數流民哀嚎,屍骨暴於荒野,至今猶聞慟哭之聲。此番我但緊閉門戶,勿使之入,他便人腦打出狗腦來,與我大明何干?說什麼全力與我大明開戰,此詐語也。自土木堡伊始,賊子何曾消停過?卻也未見得奈何我大明,陛下勿須理會便是。”真不愧是尤侃侃的謝公,這一說開就有些拉不住的架勢了。

劉健李東陽齊齊皺眉,弘治也是有些哭笑不得。這謝遷學識廣博、狀元之才,為人也是剛正耿直,黑白分明。但在處事上,卻總是稍顯粗暴,讓人無奈。

“張卿、徐卿,你二位有什麼說法?”他面上不動聲色,轉而向張懋和徐永寧問道。

徐永寧便是當代的定國公。

聽聞皇帝問起,兩人對望一眼,張懋嘿嘿道:“這卻要看戶部周大人了,只要糧秣器械跟的上,任他韃虜東來,老臣為陛下擊之。”

說著,不由的舔了舔嘴唇,眯著眼森然道:“老臣這些年卻是閒的骨頭發癢,正想活動活動呢。”

這卻是個殺坯,言外之意,我只管廝殺,你說打就打,但得給足了糧草。

弘治無語,不用他轉頭去問,戶部尚書周經就愁眉苦臉的叫起窮來:“陛下啊,弘治八年,蘇松大水,戶部撥銀兩百萬兩;去歲又黃河肆虐,又再撥銀七十萬;還有陝甘平亂、雲南土司歸附,合計又是近百萬之數。今歲,便前時山東賑濟,臣這裡都是捉襟見肘了,倘若真要開戰,臣……臣實在是無能為力了啊,還請陛下治臣無能之罪,去臣之職,另選賢明。”說著,便要跪下去。

弘治趕忙攔住,溫言撫慰一番。好嘛,還不等怎麼著,這就要撂挑子一個了。

邊上另幾位尚書也幫忙勸著,周經這才委委屈屈的站了起來。眾人有支援接納的,又反對接納的,一時間吵成一團。

弘治捏著眉頭,暗暗嘆氣。正頭疼著,外面忽然傳來通報,徐閣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