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鑫看著自己奧迪邊上停著的那輛印有“芳潔家政”四個大字的麵包車，緩緩將第三根煙在滅煙器裡按熄。
不知道別墅裡面啥情況了，不過至少設想的要素已經齊備，現在就看木頭能把成非捷他爸拖多久了……
沒錯，“理論結合實際”是教練以及指揮必備的一項思考方式，李森自然也不會把寶押在自己的嘴炮上。
自己又不是包龍星，沒那個把死人說活的本事。
不過，擺出一副想說服成磐的樣子，讓對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這，為其他人拖延足夠的時間，這點還是有希望做到的。
聽著工作間門外隱隱經過的拖車聲，李森把目光重新聚焦回面前這名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身上。
電子競技也配叫體育？
稍微理了一下思緒，他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樣吧，既然您自詡講道理，那只要您能對我證明‘電子競技不算體育’，我回頭就把成非捷的合同作廢，並且不要求任何經濟補償。”
見對方略有疑惑的表情，李森又補上一句：“如果您有顧慮，錄音還是錄影，都可以。”
“顧慮？哼，我可沒什麼顧慮，就是想問問，要是我證明失敗了——”
“證明失敗的話，就請您把成非捷放回我們俱樂部，他現在在我們隊裡擔任著很重要的位置，是我們打出好成績不可或缺的一員。”
李森的言語誠懇，成磐聽到這話後，只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但並沒有說出任何表示自己接受的語句。
“或者您要是對他在這一行裡的前途有擔憂，我也可以用戰隊成績做擔保，如果——”
見成磐半晌沒吭聲，李森只好再度加碼，話說一半，卻被成磐擺手打斷：“什麼成績不成績的，對我來說不重要，畢竟……呵，玩遊戲就算拿到什麼冠軍，又稱不上運動，不是正道。”
“不是正道？”李森的語氣驟然冰冷下來，聽得成磐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仔細盯著他。
“我們既沒有偷也沒有搶，靠刻苦的訓練獲得比賽成績，拿的錢是獎金和贊助商的工資，請問怎麼不是正道？”
成磐則輕蔑地笑笑：“是，是沒偷沒搶，但是，玩遊戲……好，就按你說的，你們在‘打電競’，打電競算得上為社會作貢獻的工作？”
不等李森開口反駁，成磐從座位上站起身，踱步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回頭再次說道：“遊戲就是遊戲，我也不是什麼老古板，你們年輕人放鬆的時候愛玩玩也沒什麼。
“但是把玩遊戲作為自己的主業，我絕對不認同！
“這不在於你們能不能靠獎金、又或者別的什麼途徑賺到多少錢，而是，人生的追求是要創造價值，為人類社會作出貢獻！
“電子競技再怎麼包裝得高大上，說穿了還是在玩遊戲，它能創造一絲一毫的實際價值嗎？
“而稱自己是一項體育競技運動……哼，我就問你，體育運動可以鍛鍊身體，而看看你們這些玩遊戲的，成天佝肩塌背、兩眼無神地看著電腦，有半點健康向上的樣子？
“就這樣還把自己歸到‘體育競技’裡，現在的遊戲廠家真是，恬不知恥！”
成磐似乎越說越激動，到最後講到“恬不知恥”的時候，更是忍不住抬手指向李森。
不過他似乎立刻意識到對方並不是遊戲廠家，稍有收斂地又將手垂了下去。
李森則靜靜坐在茶几旁，當成磐慷慨激昂地說完後，才緩緩站起身，抬頭平視著對方，心情卻有些複雜。
類似的話，自己聽到過多少回？
NPC成立的這些年來，諸多家長避開孩子，私下表達想讓自己勸退他們的時候。
哪怕是百裡挑一，好不容易挑出來幾個好苗子，卻被家長堵上門，甚至惡語相向的時候。
再還有當初自己做出要打職業的決定，回家和父母商量時，父親那鄙夷的面容……
有許多話，只有當你真的決定踏入職業這道門檻時才會面對。
外人大都看到職業選手們光鮮亮麗的表面，只看到他們比賽時在臺上的風光，很少有人知道這行裡的人們，或多或少都有過的這種不被社會、乃至至親之人認可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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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是最可怕的，在李森看來，最可怕的事是，只有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獲得百萬甚至千萬身價的選手獲得認可。
難道只有成功者的努力和選擇值得被承認？
當然，也有像面前成磐這樣，怎麼都不肯認可的人。
說服一名有自己堅定觀念、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
李森覺得自己沒有半點成功的可能，如果按照平時的情況，他早就轉身離開。
但現在不行。
“哦？我還以為你很有把握說服我，怎麼，到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成磐站在桌前，臉上譏諷的笑意似有似無。
“什麼叫做創造價值、為人類社會做出貢獻？”半晌沒出聲的李森，終於開口問到。
“哈？這種問題你還……”聽到李森的問題，成磐彷彿聽到什麼很好笑的事情一般，嗤笑出聲，“為人類科學進步做出貢獻，這才叫創造了價值、有意義的事！”
“電影對人類進步有意義嗎？”
“啥？”
“繪畫對人類進步有意義嗎？”
“你、這是藝術，當然是有意義……”
“小說對人類進步有意義嗎？”
“……”
“不，這麼說吧，成總，文娛活動對人類進步有意義嗎？文娛活動給人類創造價值了嗎？”
李森每說一句，就往成磐方向走去一步，最後自己也站在巨大的辦公桌前，和成磐隔桌向視。
“文娛活動……文娛活動，那也要看具體情況！”
李森搖搖頭，語氣堅定：“所有文娛活動，包括遊戲，都為人類創造了價值。”
“呵，你這說的——”
“因為人不是電腦程式，不可能一直運轉，一直工作、一直學習，人必須休息，人必須停下來娛樂。”
“……”
“為停下來娛樂休息的人提供可以讓他們娛樂的東西，這就是文娛活動的價值，就是遊戲的價值。
“也就是它們，為人類維持了心靈上的平衡，讓人們不至於在世界上只體會到枯燥的勞作和學習。”
說到這，李森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前傾，逼視著成磐：“這怎麼就不是正當行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