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躲回了船長室，沿著階梯上來的身影就站在船頭。
這是一頭年邁的腔棘魚人薩滿，頭上戴滿了水草和蜥蜴皮組成的頭冠，身上穿著貝殼和漁網織成的斗篷，手裡的法杖頂端鑲嵌了一枚碩大的五彩珍珠。
魚人薩滿抬起手臂，用它的語言高聲宣佈什麼，語調抑揚頓挫，夾雜著魚人種族特有的咕嚕聲，接著一群魚人雜役抬著什麼東西上來，由鱗片厚重的魚人武士看守，放在了甲板上。
那是幾個木籠。
盧克一開始不敢太把頭探出去觀察籠子裡的東西，只是根據籠子放到地面上的聲音判斷個數，到第三個的時候，已經很接近船長室的門口了，於是他先縮了回去，等搬運籠子的魚人雜役的腳步聲離得遠了一些，才敢再探出頭。
門口堵了個籠子，盧克朝籠子裡面看去，發現了奇怪的生物。
這是什麼東西。
它長得和普通的魚人不一樣，只有脖子上有幾片鱗，其餘地方是淡紅的皮膚，手指間相連的蹼很淺，似乎也不適合划水，至於魚人特有的尾巴，在這生物上幾乎完全看不到。
這生物發現盧克，驚詫的表情一閃而過，隨即去觀察周圍的情況，發現這個角落不會被注意到之後，轉過頭來仔細打量眼前的人類，它張開嘴就是一句人類通用語：“你好，我是倫古，你是來這裡探險的人類嗎？”
“不，我來找這艘船裡的一塊金屬，”只要能夠交流，就有和平共處的希望，盧克還在擔心它會發出聲響，引起其他魚人注意，目前看來沒有，於是小聲問：“你是魚人？你看起來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是腔棘魚人中的違神者，”這頭自稱倫古的魚人語氣平靜，彷彿對將要發生的一切毫無異議，“這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我將在稍後的祭祀中被獻給無頜之神。”
活體獻祭？盧克發現船頭已經用木頭搭建出了一個祭壇，祭壇頂端放置平整的石板，大概可以躺下一個人，魚人薩滿手舞足蹈，向下面的魚人部眾發號施令。
下面傳來喧鬧嘈雜聲，似乎有許多魚人在行動，盧克沒法看到，不過籠子裡的倫古向他做了解釋：成體腔棘魚人們在捕捉剛誕生幼體中的違神者，把它們收集起來優先獻祭。
“慢著，”盧克發現自己有些理解困難，“剛誕生的魚人怎麼會幹出所謂違背神靈的事情？你們的神靈，呃，無頜之神對吧，它覺得幼體冒犯到它什麼了？”
“你看。”倫古衝盧克眨了眨眼。
盧克看到那些魚人從下面把幼體搬運上來，重重地扔在船頭的甲板上，不一會兒就堆了數十條，仔細看去，這些所謂違神者的魚人幼體都有相似的特點，鱗片稀少，蹼有缺失，且尾巴短小，最明顯的特徵就是它們的眼睛並非是魚類瞪圓的雙眼，而是具備了眼瞼，可以眨眼的構造。沒有魚類可以做到這點，魚人也不行。
是畸形還是變異？
魚人薩滿叢腰間拔出骨刀，隨手撿起腳邊被摔廢的幼體，一刀隔開它的喉嚨，把鮮紅的血液灑在船頭的甲板上，然後從胸口的儲物袋裡掏出草藥和鍊金粉末，灑了上去，幾聲念念有辭，張開蹼掌虛握，甲板上的血液頓時燃起了綠火。
“你們在殘殺自己的同類，為什麼，我沒看出是怎麼回事。”盧克數了一下，發現甲板上的魚人戰士有五個，其中四個分立祭壇的每個角落，為首那個看起來高大異常，身上閃爍著淡淡的鬥氣光芒，這代表了它至少擁有三階的實力。
“你難道不覺得那些被祭品更像你們人類嗎？”
“是啊，難道就是因為長相不同？”
“我是去年誕生的魚人，對這個世界瞭解不多，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倫古說，魚人是速成的生物，它們在半年時間內就能長成狩獵捕魚，兩年之後就能完全發揮出戰鬥力，有的鬥氣顯現，有的擁有巫術天賦，他們在這兩年中幾乎學完了一生所有該學的知識，但是成年之後的進步確極為有限。
每年的這個季節，正是魚人卵孵化的時候，舉行祭祀既是為了向神靈祈求祝福，也是為了消滅掉種群中的違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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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魚人，包括腔棘魚人、石斑魚人、盾皮魚人，都有著先天的詛咒，它們中的一部分，大概是萬分之一生下來後就是畸形，有的接近人類，有的接近精靈，這些畸形在成年之後擁有遠超普通魚人的潛力，比如大部分魚人訓練至二階戰士已經是極限，而這些畸形種在付出同樣努力的情況下，往往能擁有三階甚至更高的實力。
無頜之神禁止族群中出現這樣的人，每個魚人都有義務消滅違神者，違神者之間的結合更容易誕生新的違神者，這樣下去，魚人純粹的血脈會被玷汙，種群不保。
所以在誕生日的祭祀中，那些違神者幼體會在第一時間被找出來扼殺。
“可是你和另幾個籠子裡的人，額，躲過了誕生日的獻祭？”盧克不解，如果生下來就被幹掉了，那眼前這頭活了一年多的成體違神者魚人又是怎麼回事。
“我在破殼而出的時候是正常的。”倫古回答。
雖然無頜之神宣佈這些違神者是在靈魂中烙上了扭曲的因子，但根據倫古翻看資料的猜測，這似乎是一種來自創世之戰前的上古詛咒。
這種詛咒極為強大，它根本不是作用在某個生物或者某個族群上的，而是作用在了所有魚人頭上，大陸上的魚人數以億計，沒有一種魚人能夠倖免，甚至罕見的亞種也逃不過，魚人種群至今得以興盛，靠的全是誕生日祭祀儀式，祛除了族群中的違神者。
但是詛咒本身，連無頜之神也無能為力。
說到這裡，倫古迅速觀察四周情形，湊近小聲說道：“我懷疑這是創世之戰前，那些傳說中的邪能之神給我們下的詛咒。”
“噗。”盧克差點噴出來，不，極能才沒有這種亂七八糟的效果，這年頭正是什麼鍋都讓極能來背啊。
倫古這種是異類，屬於接近成體時詛咒二次發生的例子，這種情況比較少見，但更為危險，因為它們多半已經擁有了反抗和謀生能力，如果暗中出逃，光靠一個魚人部落的力量很難抓捕。
有一天倫古發現自己的鱗片開始脫落，那時候它異常恐慌，但立志投身薩滿的它立即查閱了部族中的大量典籍，開始嘗試阻止自己的變異：“我按照典籍中的藥方調配了合劑，但是合劑持續的時間有限，每一次我發現變異即將到來時，就偷偷躲起來，我感覺腮在衰退，尾巴在變短，反而變得更像你們人類，然後我明白過來，這是連無頜之神都不能逆轉的詛咒。”
“你為什麼不跑呢？”
“我計劃逃跑時已經晚了，大長老發現材料庫裡的蠍師皮膜翼和半人馬脊髓消耗過快，暗中調查，我就這樣被抓住了。”倫古解釋道。
這時候祭祀已經進行到正式階段，魚人幼體全部被宰殺，半個甲板都鋪滿了屍體和血液，而血液又在巫術作用下燃起綠火，幾乎將半艘船照亮，這火焰沒有溫度，不過燒著甲板，甚至那些魚人武士可以在其中自由穿行。
籠子裡的成體違神者開始被拉出來，綁到祭壇石板上受死，魚人薩滿的匕首剛殺了那麼多幼體，從慘白變成了墨綠，似乎更加鋒利，一刀就剜出了違神者的心臟，擺在祭壇的前方。
“你得幫幫我。”倫古看到了這一幕，突然轉向盧克，神情複雜。
盧克原以為這頭魚人準備從容赴死，沒想到還是有求生的慾望：“嗯？我在這兒自身難保，別說找到那塊月鈦鋼了，就連能不能活著逃離這座島都是個問題。”
“不，船底下有個缺口，連線沙灘底下的秘道，不知通往哪裡，我們可以嘗試從那裡逃出去。”
盧克看了看外面的情況，再看木籠的結實程度，覺得比較困難，一來成體違神者的獻祭已經開始，下兩個就會到倫古這個籠子，二來砍開木籠的動靜很容易引起注意，於是說：“你得先從籠子裡出來。”
“你得幫我，人類，”倫古看出盧克的疑慮，於是加快了語速，“你要找的那塊金屬，就在底艙的夾層裡，把我弄出來，我幫你找到。”
“我從底艙上來，沒有看到夾艙。”
“我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這頭船內部我一清二楚，”倫古直接說出它的計劃，“船長桌右手邊的第二個抽屜裡有一瓶隱身藥水，把它拿來給我！”
盧克有些疑惑，如果倫古早預料到了這一天，那麼為什麼會把隱身藥水放在那裡，他無法預料到自己這名人類會出現在船長室中。
“這該死的籠子上有巫術結界，我本來可以隔空取到藥水的！”這時候第二名成體違神者已經在哀嚎中被挖出了心臟，下一個祭品就是倫古，“旁邊還有兩個墊背的，我隱身後長老一時無法發現，他會先獻祭掉另外兩個。”
哼。盧克盯了倫古一眼，考慮到它知道月鈦鋼位置，還是決定幫它。
開啟抽屜，一瓶淡紅的藥水果然在那裡，拿給倫古之後，它一仰脖子喝掉，然後身子開始慢慢變淡，最終和夜色融為一體，不過盧克知道它還在籠子裡，就在眼前。
“噓”籠子裡傳來輕微的噓聲，同時魚人武士手持骨矛，朝這邊走來。
木籠上的鎖被開啟，魚人武士奇怪地看著籠子裡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以它的智商無法判斷出可能導致籠子變空的情況，但直覺告訴它不能這麼走開，於是伸出長矛往裡面捅了幾下。
盧克發現地面似乎有透明液體流過的痕跡，倫古被戳傷了，但是它忍住沒有發出聲音。
魚人武士沒有意識到矛尖上傳來的不同觸感，搖了搖頭向下一個籠子走去。
倫古悄無聲息進入溜進船長室後，發現盧克正在翻箱倒櫃，儘可能把那些體積小但是看上去價值高的東西往懷裡塞。
“黑瑪瑙項鍊、銀翡翠戒指，唔，還有個精金首飾盒，要是拿來打造武器就厲害了，可惜太大。”盧克惋惜地放下兩寸長的盒子，抬起頭，發現魚人倫古的身子已經開始恢復原來的色澤，透明開始褪去，地上的血液正在變紅。
“快，船長的床下有個暗門，那裡的梯子直通最下層，”倫古按住大腿，那裡有兩個被長矛捅出的血洞，“它們馬上能順著血跡發現我們，走！”
盧克起身和倫古進了船長的臥室，關上門的那一霎那，外面已經傳來了呼喝和叫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