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 UU看書 > 現代 > 如夢令最新章節列表 > 139、芭蕉 22
選擇背景顏色: 選擇字體: 選擇字體大小:

139、芭蕉 22

周子軻一大清早去公司錄音室,把那首叫做《天狗》的歌錄完了。

唱歌對他來說並不是太難的事情, 本身他說話嗓音就偏低, 所以製作人在重新改編湯貞寫的這首曲子的時候, 也把音域跨度控制在周子軻覺得舒適的範圍中。畢竟周子軻對音樂藝術毫無想法, 也沒什麼企圖心, 更不打算挑戰自己。有件事是所有亞星娛樂人現在全知道的:這個年輕人在這公司裡待的每一天, 只是因為他們公司曾經的臺柱子, 湯貞老師。

周子軻九點鐘錄完了歌,到十點《羅馬線上》新版就要開組會了。他已經給祁祿打了電話,問湯貞有沒有起床,有沒有吃好飯:“十點吧, 帶他過來。”

亞星娛樂大樓走廊裡來來去去,許多員工, 在經過時刻意不去瞧周子軻, 又忍不住多留意他。

周子軻跟著郭小莉的秘書往樓下走。

秘書說, 現在郭姐的辦公室搬到頂樓去了:“以前就在這一層。”

他們路過郭小莉過去的辦公室——現在已經是亞星娛樂練習生部暑期培訓諮詢中心了, 走向走廊另一端。

秘書用鑰匙開啟了一間資料室的門, 這資料室很不起眼。她按開燈。回頭對周子軻講:“以前公司的檔案有一部分都放在這裡, 子軻你如果想——”

“行了,”周子軻說,他走進來,一眼望去,一屋子滿滿存放著檔案的檔案櫃,“我自己看就可以了。”

他在下逐客令了。秘書這會兒聽著, 覺得子軻已經比她想象中要有禮貌得多。

“好,有什麼事,你再找我或是溫心都可以。”秘書說著,走出去,從外面把門關上了。

資料間的燈光不太明亮。周子軻在一樹樹文件櫃中間走過去。他看出這個資料間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用了,隨手在櫃門上一抹,指尖上都是灰塵。

文件櫃的盡頭,貼著一面牆,放了一臺行軍床。

周子軻走到近前,看到金屬床腳上生滿了鏽。他抬腳在床沿上踩了一下,登時浮起了一層灰塵,又在空氣中慢慢降落下去。

這裡到底多久沒人來過了。

周子軻在這些文件櫃中挨扇門翻看著,他彎下腰來,眼睛都有點酸了,還眨都不眨,挨列查找文件夾上標註的年月。周子軻沒見過別的公司的檔案處,他只覺得亞星娛樂這些紙質檔案放得這樣雜亂無章,怪不得動不動就要破產。

這邊抽屜開啟,是一沓練習生報名表,周子軻一瞥最上面那個名字,“肖揚”,他無情地把抽屜合上了。

那邊抽屜開啟,是練習生們在學習期間得到的各種獎項記錄。

似乎沒有人對這家公司的過去感興趣,所有的資料就這麼丟在這裡,周子軻有時想起來,也覺得可笑。這就是湯貞的“家”。而除了湯貞,看上去並沒有什麼人珍惜它。

周子軻終於翻出一疊五年前的資料,從湯貞失蹤的七月開始,到八月、九月、十月……他一開始站著看,七月那一本,除了大量關於那一年亞星海島音樂節的資料備份以外,就是湯貞在新城國際電影節上擔任評委,然後是湯貞的伯樂,新城影業老闆方曦和出事,再是梁丘雲的《狼煙》在七月二十三日當晚首映禮,大獲成功。

周子軻翻到下一頁,看到一張備忘錄,是新城國際電影節評委會主席的秘書打電話到亞星娛樂公司前臺,稱他們聯絡不到湯貞。整個七月二十四日的電影節活動,湯貞全部是缺席的。

周子軻對湯貞太瞭解了。可以去的工作,他是絕對不會因為任何原因缺席的。七月二十四日晚,在萬壽百貨大樓十字路口發生了那起惡性車禍——這些內容,周子軻已經都在曹老頭兒給他的資料裡看過了。

他有點累了。周子軻從身邊隨手抽出一張紙,丟在那架搖搖欲墜的行軍床上。他坐上去。

周子軻繼續翻那一年八月份的資料,也都沒什麼稀奇,湯貞在失蹤過程中被指控召妓、吸毒、打人……這些內容他已經都和曹老頭兒聊過了。周子軻看到一張那一年的舊報紙,夾在這疊檔案裡,報紙上有亞星娛樂練習生匿名接受採訪,聲稱湯貞是亞星一霸,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強迫公司所有練習生都到 mattias 的練習室跳舞,好把所有粉絲歌迷都吸引到自己這裡。

周子軻看到這張報紙後面還貼了張便籤,上面寫著,查清有沒有這麼一個練習生。

後面沒有結果,看來是不了了之。

周子軻往後翻,又看到一張單子,是他沒有見過的。

時間正巧發生在湯貞失蹤期間,亞星娛樂前任樂隊主唱欒小凡被人用錘子擊傷頭部,大出血送醫院急救。這是一張醫藥費報銷單。

周子軻坐在那架行軍床邊,把這幾摞檔案快速往後翻。湯貞被人發現的那天,上了報紙。湯貞深居簡出,從亞星娛樂的檔案看來,他們也對湯貞失蹤期間發生的事一頭霧水。湯貞秘密去了幾次醫院,留了長髮,暫停一切工作。湯貞在公司的幫助下主動到公安局接受了發檢,發檢結果呈陰性,但因為距離巴塞羅那音樂節已過去數月,加之有“潛逃”嫌疑,公眾輿論群情激奮,對這個陰性結果絲毫不認可。

周子軻坐在這間陰暗封閉的小檔案室裡,九月、十月份的檔案裡,已經很少再有湯貞的內容了,絕大多數都是亞星娛樂的後起之秀梁丘雲,以及亞星公司努力推進 kaiser 專案的檔案。周子軻手裡拿出一張舊報紙,報紙上是湯貞五年前留著長髮,低著頭努力遮住自己的臉躲避鏡頭的照片。

周子軻離開了這間資料室,從外面關上了門。

走廊裡幾個亞星娛樂員工回頭冷不丁看見他,又看那間無人問津的小門。“子軻。”他們叫他。

快十點了,周子軻收到祁祿的簡訊,他大步走進溫心的辦公室。

一推門,就聽見裡面清甜的琴音。雖然笨拙,生疏,音和音之間都不連貫,但抱著琴的人一直努力在彈。

溫心正激動著:“這一大段都彈對了!!”她抬起頭,站起來,“啊,子軻你來了。”

湯貞也抬起眼,看到了周子軻。湯貞把那把小琴抱在懷裡,愛不釋手的樣子。

周子軻發現,就算還沒有和音樂本身達成一致,只是一把小琴,發出一點聲音,湯貞也會很高興。這似乎不像是彈琴,更像是剛剛來到這個世上的兒童,在隨心所欲地玩手敲琴,敲出聲音就很開心。

只要周圍是安靜的,沒有洪水般的嘲弄和諷刺,沒有“你不行”“你不可以”,湯貞也可以慢慢嘗試著去做那些彷彿天大一樣的難事。

周子軻抬眼看湯貞的臉,他伸出手,在湯貞臉上輕捏了一下。

是熱乎乎的軟肉。

是真的湯貞,不是許多年前報紙裡黑白色的影像了。

湯貞眼睛睜大了,轉過頭一眨不眨看周子軻的臉。

“接著彈。”周子軻對他說。

湯貞從座位上挪動了動,他坐得離周子軻更近了一些。湯貞低下頭,抱著琴,斷斷續續按動琴絃。

他彈的不是鈴兒響叮噹了,而是一首起初聽有些陌生,慢慢卻覺得耳熟的曲子。

溫心蹲在湯貞面前,捧著臉問:“湯貞老師,這是什麼歌呀?”

湯貞低著頭,還在努力彈,小聲說:“是我以前寫的……歌……”

《羅馬線上》的組會馬上要開始了。溫心對周子軻竊竊私語,說湯貞老師現在回憶起了好多東西啊。

“他今天在來的路上問我,方老闆的假肢手術成功了沒有,”溫心唸叨著,“雖然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他還能突然想起來。”

湯貞喝果蔬汁的時候不小心滴到了脖子裡去。他在溫心辦公室的洗手盆裡洗臉,彎下腰洗了很久,很愛乾淨。

郭小莉在樓下忙亞星練習生暑期招生班的事,她匆匆上樓,到會議室的時候,發現湯貞已經到了,就坐在子軻身邊。湯貞看上去整個人精精神神的,不再那麼死氣沉沉,眼睛裡有光了。

“郭姐。”湯貞見她來了,叫了她一聲。

郭小莉笑道:“哎。”

她坐下了,隔著一張桌子和許多同事下屬,說:“阿貞好久沒來公司開過組會了吧。”

湯貞點頭。

這桌上有些陌生面孔,也有熟人。譚副總坐在對面,笑道:“還望湯貞老師早日恢復,多多指導我們的工作。”

湯貞愣了愣,看他。

湯貞搖了搖頭。

他不能指導了?還是他不想指導了?過去,亞星娛樂有什麼大大小小事情,上到董事會下到一個小小的練習生班子會議,有需要的時候,湯貞都很少缺席。

湯貞安安靜靜坐在周子軻身邊,看投影上放出的新版《羅馬線上》企劃。擔任節目製作人的周子軻寫了幾十頁的企劃書,一頁頁在投影上放。

周子軻手裡拿著小遙控器,一邊對著投影簡單講解,一邊側過頭,看湯貞的反應。

湯貞一直仰著臉,望小周努力工作的成果。

“簡單來講,未來的《羅馬線上》,”周子軻說,“就是讓,湯貞老師,能出門走一走,借這個機會,在全中國四處吃一吃,看一看,玩一玩,散散心。”

湯貞轉過頭來,小周握著遙控器的手放到了會議桌底下,把湯貞的手拿過來到自己腿上握住了。

郭小莉坐在對面,一直關注著湯貞的動靜。

她發現,阿貞如今的精神狀態確實很不一樣了。不僅能集中注意力去看,去聽了,偶爾還能回答陌生的參會者幾個問題。雖然聽到問題的第一時間,阿貞總是下意識回頭去看子軻,好像子軻可以替他拿一切的主意,也只有子軻拿的主意才會是正確的一樣。

【穩定運行多年的小說app,媲美老版追書神器,老書蟲都在用的換源App,huanyuanapp.org】

包括討論問題的時候,只要是子軻提出的建議,做出的決定,阿貞坐在旁邊,也都會立即點頭。

郭小莉在一邊坐著,看著這個她帶了十多年的孩子,在這麼短時間內被子軻這小子完全搶過去了。有那麼一個瞬間,郭小莉對眼前的湯貞感到陌生。畢竟過去她所認識的那個湯貞,是絕對不會容忍子軻這段時間以來這麼多輕率的、任性的、過於高調的舉動的。

不僅是錄節目,接受採訪,還有整夜整夜的留宿……郭小莉想起來就覺得頭疼,但她已經管不了他們兩個了。

為了阿貞的健康、恢復,她做了最大的讓步。

然後,她就眼睜睜地看這個一貫克己慎行的阿貞,變成了事事都隨著子軻的心意的,這麼一個“聽話”的孩子。

也許是郭小莉過去對湯貞過於依賴了。湯貞總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那麼周到、圓滿,湯貞永遠在剋制他自己,管理他自己,彷彿湯貞總能預料到那些壞的結果。

而這幾月以來,反覆自殺,住院……郭小莉慢慢感覺,阿貞在掙脫什麼了,為了徹底掙脫,他寧願一次次選擇死。不僅僅是郭小莉無法再用過去的眼光來看待他了,這次出院以後,從跟著子軻復健到現在,阿貞身上的變化讓溫心都有些不適應。

現在的阿貞,比起過去那樣自我約束,更喜歡這樣坐在子軻身邊,點頭支援子軻所有的想法。

當子軻那小子心滿意足,覺得開心的時候,阿貞安安靜靜坐著,似乎也高興起來了。

當然,祁祿對郭小莉說,他沒覺得湯貞有什麼變化。

“他以前就這麼喜歡周子軻,”祁祿在手機備忘錄裡寫道,“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是這樣嗎,郭小莉想。她觀察著阿貞和子軻坐在一起時兩個人的交流。

語言交流很少,眼神交流很多。

子軻看上去主導著一切,阿貞一點自己的主意也沒有。郭小莉想:會不會是因為病還沒好全?

會開完了,郭小莉穿越過人群,陪阿貞一起下樓。

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郭小莉抬起頭,望見背後大片的亞星歷史照片牆。

所有過去 mattias 的照片都被撤掉了,換成了阿貞的單人影像。

那麼多得獎紀錄,密密麻麻,羅列了半面牆壁。另外半面,則是屬於 kaiser 和肖揚的區域。

郭小莉低下頭,發現湯貞站在她身邊,一直看樓下。

阿貞對照片牆似乎沒有那麼多興趣。

“阿貞,”郭小莉輕聲問,她發現湯貞似乎又在走神了,“你在想什麼。”

湯貞這時抬起眼,看向了郭小莉。他笑了一下,又有點擔心似的。

“我沒有看到保鏢……”他垂下眼,繼續朝樓下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