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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日出 7

童益導演在鏡頭裡看到的湯貞,一張臉不經修飾, 卻仍舊輕輕鬆鬆吸引人的眼睛, 讓人不自覺就把鏡頭對焦在他的臉上。

“阿貞, ”童益在鏡頭後面叫他, 湯貞像放空了, 靈魂沒有聚在一起, “看我的鏡頭, 說話。”

湯貞的長髮烏黑,包裹著臉,再加上毛衣衣領溫暖的姜黃色,更襯得他臉色雪白, 是那種很不真實卻鮮活的白。

林漢臣在旁邊小聲告訴導演助理,戲裡小湯還是換個藍色調的衣裳, 灰藍色調。

童益點頭。湯貞要演的是一位壽數將盡的重症病人, 也許林導在寫劇本時想的是生病頹廢的湯貞——但湯貞恢復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快, 他穿姜黃色站在這裡, 不僅不顯得病態, 臉色反而是太好看了, 呈現出一種新生的紅潤的狀態,林導想用薑黃對比出的灰敗臉色,就算有化妝的幫襯,恐怕也很難有理想的效果。

更別提湯貞眼下正在增重,每天補營養,據朱經理說, 雖然身上還是瘦,但臉頰好不容易有點兒肉了,這還是醫生和老周家的營養師傅齊心養了兩個多月才養出來的,為了影片效果再瘦回去不太合適。朱經理也說了:儘量別告訴小湯這件事。

湯貞不知道要說什麼,他一看到攝像頭就張不開嘴了,抿了抿嘴唇,顯得不自然。

“小湯,”林漢臣對他說,“唱首歌吧。”

以前湯貞到哪裡都想唱歌,像只鳥兒一樣,在後臺再緊張的時候,小聲默唱幾句,全身都放鬆下來了。

湯貞在鏡頭裡看他們,又看了看周圍的人,湯貞的眼神有點飄了。

湯貞回過頭,朝教堂門外那個年輕人的身影望了一眼。

“《如夢》,”童益笑了,“我現在還會唱呢。”

童益哼唱起來,從開頭開始唱,慢慢的有劇組的成員在周圍跟著一起唱起來了,湯貞看了周子軻幾眼,回過頭來,童益唱到,眷你似夢,戀你似夢兩句,在鏡頭裡看著湯貞嘴唇動了,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湯貞的確張嘴了,在唱了。

“阿貞,”童益從自己導演凳子上拿起一本被翻得厚厚的劇本,讓助理幫忙拿過去,“來,翻開第一頁,對鏡頭念幾句。”

沒有人暗示湯貞一定要背過臺詞。彷彿在所有人的概念裡,那個總在開拍前就能把所有臺詞背得滾瓜爛熟的“小天才湯貞”從沒存在過。他們也便不再用那種苛刻的不現實的標準來要求眼前這個出院才兩三個月的人。

湯貞接過劇本來,小聲謝謝幫忙拿給他的導演助理。他低頭掀開劇本第一頁,看到裡面勾勾畫畫,都是童導做的功課。

你是誰。小教堂的清潔工問。

湯貞說,抱歉,我以為這裡沒有人了。

清潔工說,你是外地來的人?怎麼這麼晚到這裡。

湯貞說,抱歉,我沒有時間概念了,請問現在幾點了?

清潔工說,沒有時間概念?你看不到外面天黑了嗎?

……

湯貞念著第一場戲的臺詞,聲音羸弱,沒什麼感情。林漢臣起初以為這是湯貞自己有氣無力的聲音,因為虛弱,所以吐字不清,也念不鏗鏘,但後來他發覺,湯貞也許已經看過很多遍劇本了,湯貞在不知不覺中揣摩著主角回鄉時的語氣,連長途跋涉後病人不連貫的呼吸、停頓都注意到了,彷彿本能似的。很對,林漢臣聽著,不自覺想,很對,他心有點熱起來了:小湯是很能夠演的,這種東西就是天賦。

但很快,林漢臣熱起來的心又一點點涼下來。因為湯貞每念上一個段落,就會忍不住回頭看。嘉蘭那位大少爺還在門外站著,像門外透進來的陽光,動也不動,和劇組幾十位工作人員一同靜靜聽著湯貞的表現。湯貞每次回過頭,看了看他那位“小周”,再回頭時語氣就不太對了,是出戏了,需要再一段時間才能重新入戲,還沒入戲一會兒,又回頭了,又出戏了。

林導小聲叫導演助理,讓他把門外那位周子軻先生請過來。

“請過來?”導演助理問。

林導想了想。“不,請他暫時離開吧。”

“請他離開?”

“對,我們的鏡頭拍到他了。”

周子軻原本在門邊瞧著湯貞的背影,聽著湯貞念那些昨晚不知道背誦了多少遍的臺詞。演員私底下的這些功夫,除了身邊的人以外,估計也不會有人知道。比起湯貞能不能背過,周子軻倒更希望在場的人能感受到,湯貞很努力,不是倚仗著生病,因為有人關愛著,就會懈怠偷懶或是任性。

導演助理過來,在周子軻面前輕聲說了兩句話。

周子軻聽了,哦了一聲。他抬頭又看教堂裡阿貞的背影,雖然不太放心,也往後退出去了。

湯貞在鏡頭裡越發的緊張了,低頭念了一會兒,回頭沒看到小周。他又立刻抬起頭看鏡頭,好像很害怕那個黑洞洞的東西。

“小湯,我們今天不拍攝,就是試試,先熟悉一下片場環境,”林漢臣對他說,“你剛才念得很好,很對。”

湯貞咬緊了嘴唇,手在毛衣袖子裡感覺著那串有小周體溫的佛珠緊緊貼著他。

這天早晨,北京郊外搭建起的綜藝節目外景遊戲片場裡,駱天天獨自坐在水池邊,突然接到莊喆的電話。莊喆告訴他,《大都會》編輯部剛剛流傳一條小道消息,說駱天天在《狼煙三》裡的客串戲份被全部剪掉了。

從前《狼煙二》拍攝到後半程的時候,梁丘雲作為系列第一男主角,“最大功臣”,就找名目把導演丁望中以及他的香港團隊踢出了局。從那一刻起,《狼煙》就成為了梁丘雲自己完全的主控專案。包括後續第三部的導演,也是梁丘雲聘用來的,不過是給雲老闆打打下手,連剪輯權都在梁丘雲的手裡。

“從哪裡傳出的訊息?”駱天天問。

他的經紀人——雲升傳媒安排給他的新經紀人,還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

“說是萬邦影業那邊一位員工透露的,是昨天才安排。”

駱天天看著眼前那些和他一起錄製這檔外景綜藝節目的年輕人,都在片場嘻嘻哈哈對玩手機遊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背景、後臺,為什麼這些人看起來如此輕鬆、愜意?

“是誰要剪的?”駱天天問。

莊喆說:“不知道。”

駱天天感覺很麻木。“可能是陳小嫻吧。”他喃喃道。

莊喆的聲音聽起來很意外。

“為、為什麼是她?”莊喆說,“你是指,萬邦陳總的千金?”

很多業內人士都聽說了,梁丘雲多年的姘頭,萬邦娛樂前高層謝茗慧的秘書,柯薇,不僅在梁丘雲宣佈婚期之後丟了工作,甚至家都被翻了個遍,不知是被誰威脅的,連家都搬走了。

“可……天天你是雲老闆的弟弟,你和那些女生不一樣,”莊喆似乎想安慰他,要駱天天別多想,“而且你的工作也一直在繼續,沒有少過,雲老闆的公司一直在力捧你——”

“是啊,”駱天天道,沒怎麼認真聽莊喆的話似的,“如果陳小嫻知道我和梁丘雲的事,應該也不會肯嫁給他了。”

莊喆愣了愣:“什……什麼事?”

駱天天沒說話。

莊喆這會兒說:“其實我之前一直有懷疑,有猜測,但不敢確定,也不敢問你……”

“天天,你喜歡的那個人,就是雲老闆,對嗎?”

“你說的那個離不開你的窮光蛋,也是雲老闆,是嗎?”

駱天天有些不安,自從梁丘雲這次回國,公開宣佈陳小嫻是他的女朋友,而且已經懷孕了,馬上要結婚了——駱天天這麼多年跟在梁丘雲身邊,儼然是他生活的一分子了,不應該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他給梁丘雲打電話,打不通。翻翻通話記錄,上一次打通還是在八月份,在美國,因為 mattias 的重組,因為想要併購亞星,卻把湯貞弄丟了,梁丘雲在美國那段時間看著正常,每天笑模笑樣的工作,卻每天都在發脾氣,喜怒無常,陰晴不定,每天都要駱天天在身邊陪著他,他才稍微控制一點自己的情緒。

駱天天本以為,梁丘雲這個人,自此更無法離開他了。

“給我!給我看看!”

“我也要看!是不是嘉蘭塔豪門大戲的後續啊?”

一群熱熱鬧鬧玩遊戲的年輕人又聚在一塊兒,搶一本工作人員拿來的實體雜誌,據說是還沒面世,剛剛印刷完畢就被偷出來四處傳看了,連內容都被偷拍上了網。駱天天給梁丘雲打電話,又沒打通,他攥著手機,手撐著臉,坐在水池邊的長椅上發呆,眼睛望向了那本被扯開了的八卦雜誌——封面上印著從一家蘭莊酒店裡被周子軻握著手出來的湯貞,周圍都是保鏢,還有劇組工作人員之類的人,湯貞長髮披在肩上,毛衣領口裡有明顯的吻痕,秋天風大,也沒能遮住,不僅被狗仔拍到了,還被特別放大了吻痕的細部圖片,還有兩人牽著的手,湯貞的手小,幾乎被子軻的手握著,完全包住。

封面上還有一行巨大標題:《翁蘭舊友吐露實情:“紅衣女”事件當晚翁蘭與好友聖誕趴體聯歡,神秘太子妃九成九是湯貞本人》

短片《此夜綿綿》的拍攝進行到第四天,劇組許多人已經逐漸摸出一些規律了。

組織這次短片拍攝的人是嘉蘭劇院現任東家周子軻。因為林導的建議,他一般只有早中晚三次會來劇組:早晨過來送,晚上過來接,中午來給湯貞送營養餐,順便讓湯貞在車裡午睡一會兒,恢復精力。每次只要周子軻來了,湯貞就會立刻站起來,跑到片場門口去迎接。這時候往往上午的拍攝還未完全結束,劇組的人就發現了,只要周子軻來了,湯貞記臺詞的速度就會變快,狀態似乎也好了,但相應的拍攝時也更容易走神了。這是一把雙刃劍。

這不太像是普通的前後輩關係,也不僅僅是友人、情人間的關係——湯貞有點太依賴周子軻了,這種依賴不太正常,好像被人控制了一樣。

在片場過於緊張的時候,林漢臣們拿他沒辦法,還是那個小助理祁祿出主意,用手機給周家的小太子爺打了個電話。也不知道電話裡說了什麼,湯貞自己在角落聽完了,拿著手機就回來了,咬著嘴唇說要繼續拍戲。發展到後來,林漢臣甚至不用主動給周子軻先生打電話,湯貞在片場的高壓環境下呆上了一會兒,剛開始不對勁,周子軻自己就打電話過來了,好像有種心靈感應。

林漢臣對周子軻的印象,原本還停留在嘉蘭劇院後臺,那個冷著臉,沒好脾氣,在傳聞中我行我素,很不懂事,被朱塞哄著勸著才肯來見見主要演員的高傲少東家身上。他畢竟出生在那樣的家庭,地位太高,年紀又輕,父母管不住,養成敗家二世組是常有的事。

而現在,這個中午頓頓過來送營養餐,因為被林導勸著不要出現在片場,只能時時掛心著湯貞的周子軻,真教人認不出來了。

周子軻好像很尊重林漢臣,也很尊重童益。他請到這些人,組了一個很大的盤子,然後給了他們無限自由的空間和話語權。周子軻其實是在尊重湯貞,儘可能尊重湯貞付出了許多年的這門藝術。林漢臣並不會因此感覺自己多有地位,他只是看到這個年輕人站在片場外面,大概怕妨礙他們拍攝,一直靜靜望著小湯背影的樣子。

“林爺,這幾年,沒有人比小周對我更好了。”

林漢臣想起小湯輕聲對他說的這句話。

比起友人、親人、愛人、心理醫生……周子軻的存在,對小湯來說,地位明顯更加超然。要林漢臣看來,簡直有點“主神”的意味了。林漢臣也是聽小湯的經紀人郭女士說起才知道,這次出院,小湯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工作、看病的所有安排,全部都由這位太子爺說了算:“沒錯,他們目前生活在一起。”也許郭女士在小湯身邊待久了,已經潛移默化接受了。但林漢臣瞧著小湯目前的狀態,難免擔心他是不是不知不覺落入了“光源氏”的陷阱中。

小湯確實沒太有主意的。應該幾點吃飯,吃什麼飯,應該怎麼處理和周圍劇組成員的關係,應該保留哪些人的電話號碼,應該幾分鐘結束通話一個無關緊要的電話,應該答應別人什麼要求,拒絕什麼要求,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和鞋子,他都會猶豫不決,因為得不到“主神”的建議,卡殼在原地。包括拍攝的時候,他總是很難相信他能夠拍好,林漢臣說了也沒用,喬賀誰說都沒用,只有中午吃飯時過來的周子軻無意中說了一句,林導他們會幫你的,肯定可以的,小湯才相信了,相信他可以做到。

這樣的關係,實在有些不健康。當然林漢臣也明白,小湯病得太重了,出院不久,難免容易依賴身邊照顧他的人。可這還是令林漢臣想起了很多年前,小湯站在戲臺子上,望向“梁兄”時,那種獻祭般的,似乎要把整個自己都奉獻出去的眼神。

周子軻在車裡閒坐著,一直坐到了傍晚。

外面的天開始暗了。從中午陪阿貞在車裡休息過,到現在,周子軻一直沒回酒店。他實在控制不住,總擔心阿貞在片場的狀況,可因為林導說,你的存在太影響阿貞的狀態了,拍電影不是拍廣告,也不是錄綜藝,需要主人公保持精妙的全情投入的狀態,所以周子軻也不能過去看看。

太陽已經落山了,可天光還在,天幕呈現出一種靜謐的藍調,讓周圍環境的氣氛都不再一樣。從這一刻到天徹底黑透的半個小時,用攝影師的話叫“blue hour”,童導稱為“帶密度”。一連幾天,每到這個時候,《此夜綿綿》的劇組都要集體拉到一小片山腰上,“帶密度拍攝”。

周子軻覺得很頭疼。湯貞本就容易緊張,劇組看著他的眼睛越多,他越容易失誤,劇組這個地方就是這樣,演員只要一個細節錯了,牽一髮而動全身,劇組所有人都要花時間重來一遍,全都在一旁乾瞪眼,正常演員都會因為這種高壓而受不了,阿貞呢,這幾天下來,不失誤的時候還好,一旦失誤了就開始狀況百出,接連出錯。這種狀態下,還要給他增加一個時限,如果半小時內沒拍好,天黑透了,今天劇組就白來了,第二天早晚還要過來重拍。

林漢臣需要這種天光,瀕臨黑夜的藍調時刻,宣告主人公沉入了“此夜綿綿”的人生階段,這樣當夜的終結來臨時,觀眾會從天光初現的瞬間,感受到主人公心境的變化。

周子軻對林漢臣所描摹的這一切不太感興趣,當初如果找幾個要求不那麼高的導演來組這個劇組,也許對阿貞會好很多。

只是……

他承認這不是他的專業範圍,他不知道什麼是對湯貞來說更好的。

周子軻在車裡呆坐著,靜靜等待天黑下來,然後他去看看阿貞拍得怎麼樣了。這時他手機響了,是艾文濤打來的電話。

艾文濤問,哥們兒,什麼時候回北京,吉叔今天給我打電話,邀請我們一家下星期上山參加你家老爺子的壽宴。

“我不知道,”周子軻說,又抬起眼看了路對面遠處的山腰,劇組一群小黑點就聚在那裡,“我不一定能回去。”

“別介啊!”艾文濤忙說,又想了想,“你是不是想把那個,湯貞老師帶回去啊?”

周子軻很無奈道:“拍電影呢,可能拍不完。”

艾文濤很不理解。

“什麼電影拍不完啊?”艾文濤說,“整倆替身,現在不都流行電影特效了嗎,什麼特效做不出來?”

周子軻發動車子,開出這條路,往山腳下的方向駛去。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邊一盞盞燈都亮了,周子軻遠遠看著,劇組除了道具車提前開下來了以外,人都在慢慢步行下山。

保鏢們沒有跟在周子軻身邊。因為他實在喜歡自己一個人待著,厭煩看到他們。也就是為了阿貞心安,這段時間周子軻見保鏢的次數比過去五年十年都多。

周子軻在路邊停了車。他走上山去,沒走一會兒就看到阿貞被林漢臣和溫心包圍在中間,慢慢下山的身影。

一看到周子軻站在下面,溫心說:“湯貞老師,子軻來了!”

湯貞還穿著亞麻制的戲服外套,他原本小心翼翼看下山的臺階,生怕摔倒了,這會兒他往山下跑,周子軻走過去接住他了。

在北京的時候,他們兩個人恨不得天天在一塊兒,而來了劇組,動不動就半天都見不到一面。

周子軻低下頭,藉著山道路燈的昏黃光線,他看到湯貞咬緊的嘴唇,額頭鬢角沁出的汗,湯貞的手心開啟了,裡面一彎一彎的月牙兒,都是指甲陷進去的痕跡。

看來又是難熬的一下午。

周子軻看到他這個樣子,總是很想說,他其實一點兒都不希望湯貞忍耐什麼,他有能力,讓湯貞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和我在一起,你其實沒必要這麼堅強。”

但他說不出口。

這種話實在太過於輕鬆了。

湯貞抬起頭,那雙透明的眼裡映出小周的影子。小周摸了摸他的臉,捏了捏他的耳朵,大拇指從湯貞咬住的嘴唇上按過去了。

湯貞忽然張開嘴了,缺氧一般,深吸了一大口山間的新鮮空氣。湯貞低下頭了。

“拍電影好玩嗎。”

周子軻問。

“我拍不好。”湯貞悄聲說,低著頭,很羞於見人的樣子。他把手放進小周牽他的手裡,兩個人一起這麼往山下走。

周子軻低頭看他。

林漢臣對周子軻說過,如果周子軻待在片場,小湯的表現能提高到七十分的水準,上不去了,因為他總是走神;如果周子軻不在,小湯雖然在四五十分的階段飄忽不定,但偶爾,會有那麼幾分鐘,他突然在鏡頭裡呈現出滿分的狀態。“要等,要找,只要不很快出現失誤,他這個狀態能保持到一條拍完,我就很有成就感。他還是有天賦,小湯有天賦的啊!”

只要不失誤——周子軻想,只要沒有推倒那條多米諾骨牌,阿貞是完全有能力,找回他過去所熱愛的東西的。

只有這樣,阿貞也才能夠徹底“活”過來。

而不是永遠在家裡,在被窩裡,病怏怏的,沒有自我般,等待著周子軻下班回家。

“你是不是從小時候起,就想拍電影。”周子軻突然沉聲說。

湯貞抬起頭看他。

“我記得你以前告訴我,你爸爸帶你去電影院,天天看電影。”周子軻告訴他。

“嗯。”湯貞望向前方,點頭了。

最早在香城看電影的時候,湯貞很小,不到十歲,坐在爸爸那輛二八大槓的後車座上。“小周,你見過二八大槓嗎?”湯貞問。

“什麼是二八大槓啊。”周子軻柔聲道。

“就是腳踏車,有一條很長的橫樑。”湯貞鬆開了小周的手,邊走邊在面前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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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我見過。”周子軻說。

香城不比北京這麼的乾燥,那裡終日被霧氣籠罩,頭髮總是溼的,衣服很難晾乾,人生活在哪裡,總顯得悲傷、憂鬱。平日生活也單調,唯一新鮮快樂的事情,就是去劇院看戲,或是去電影院看電影。

童年時代,湯貞對於香城以外的世界,全是靠電影得來的印象。世界繽紛多彩,全是美好的,深沉的,叫人目不暇接的,充滿了驚險刺激或是搞笑幽默的橋段。

“你爸爸也喜歡看電影。”小周說。

“嗯,”湯貞低頭回憶道,“電影院不開門的時候,夜裡我們在家很無聊,爸爸也不愛看電視,我就在陽臺上演電影給他看。”

小周看他。

“我很少演錯,”湯貞說,“只要演了他就笑了。”

雖然爸爸後來還是去世了。冬天那麼冷,河水也冷,爸爸跳進了河裡,他不怕冷嗎?爸爸再也不想看阿貞在陽臺演的“電影”了,是不是?“電影”能改變什麼呢,這麼美好的東西,為什麼也留不住爸爸呢?

曾經被湯貞視為夢樂園的大銀幕,早在十一歲的時候,就對他宣告了這種“荒誕”。

“你給他演過什麼啊?”小周問。

湯貞在小周身邊走著走著,忽然在胸前舉起了兩隻手,他的手小,在面前伸展開了,捧著一本透明的書。周子軻低頭瞧他,看著湯貞認認真真攤著右手,左手摸到右手食指上,像翻一頁真實存在的紙頁,這麼翻過來了。

突然,湯貞兩隻手心合在一起,是把書合上了。湯貞讓左手蓋在眼前不動,右手抽回來,在嘴邊模仿著舔了一下大拇指,然後把右手大拇指使勁兒印在左手手背上。湯貞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彎成一個圓,其他手指蜷縮起來。他把圓形貼在眼前,觀察那個被印在“書”上的自己的指紋。

周子軻笑了,也許是被湯貞的表演逗樂的。

卓別林?他問。

巴斯特·基頓。湯貞也高興道。

已經走到山下了。

“等這個短片拍完了,”小周說,“我們也找個電影院放一放。”

湯貞剛高興了一陣兒。

“要是拍不完怎麼辦?”湯貞擔心問。

小周攥了攥他的手,口氣聽起來很輕鬆:“努力拍,拍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