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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開科取士

傅歧的到來帶來了梁國的訊息,也帶來了馬文才在梁國的一半人手。

若沒有馬文才這些在莊園裡招攬、訓練的遊俠兒和甲衛, 傅歧絕無可能一個人順利透過層層關卡的梁國, 更不能在現在亂成一鍋粥的魏國平安無阻的到達洛陽。

傅歧的到來帶來了新的機遇, 也打斷了花夭和馬文才的“嘗試”, 並且以眼下幾乎可以預見的“忙碌”可以看出, 短期內也沒有“嘗試”的可能。

這一半人手也解了馬文才如今的燃眉之急, 他在魏國最大的問題就是根基不穩,很多時候一些事情不放心別人去做。

白袍軍是他的核心兵馬不可能隨意調出, 黑山軍又在外征戰,洛陽那些裴公的弟子朋友畢竟是外人, 哪裡有自己的人用的舒服。

“所以說, 陛下已經被軟禁在同泰寺裡‘出家’了, 對外卻宣稱他自己出家不願還俗, 禁衛只是保護?”

馬文才皺著眉頭,“其他官員又不是傻子,難道看不出其中的蹊蹺嗎?”

“看的出也沒有用啊,臺城和建康都被禁衛與北府軍把持著, 三皇子是名正言順監國的最年長皇子, 現在建康亂成這樣, 人人都巴不得粉飾太平, 哪裡希望亂起來?”

傅歧嘲諷道。

未必沒人看出蕭衍被關在了同泰寺,可他兩次出家掏空了國庫,已經讓血多臣子對他產生了不滿,甚至有了“他已經年老昏聵”的想法。

眼看著蕭綱和昭明太子一樣禮賢下士、重用士族, 不少世家倒向的很快,有禁衛把守京畿,建康易守難攻,更別說無論誰當了皇帝,都不會輕慢對待他們這些高門,所以他們對帝位上是誰並沒有多麼忠誠。

可對於冤死的傅翽來說,便從頭到尾就是被蕭衍父子坑了,而且作為蕭綱上位的踏腳石,承擔了所有的惡名。

他的兩位血脈至親,他的父親和兄弟兩人,說到底都是被蕭衍父子坑死的。

蕭衍不聽勸說,執意要修浮山堰用下游的水淹上游,直接導致了他的兄長墜入淮水、被敵國所俘,甚至還要自殘身體回來解救同僚,最終導致了傷重不治而亡;

他的父親含淚送走了長子,卻又要為蕭衍三腳貓一樣的計劃掃尾,成為父子爭奪權位的犧牲品,他兢兢業業把守建康門戶十餘年,就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傅歧本身是個歡脫直率的性子,接二連三的受到打擊,已經對梁國皇室產生了深深的憎惡,更對這對將臣子百姓都當做私產的父子恨之入骨,千里迢迢來找馬文才,並不是因為他是什麼“忠臣”,也不是為了送什麼“詔書”,只是希望能有個給他報仇的機會。

“節哀。”

看著傅歧一副強裝著自己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馬文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年相交,自然明白他想什麼。

“若哪一日我們南下,我一定讓你單獨領一軍,打回建康。”

傅歧忍著家破人亡的痛苦、老母寡嫂對他的期望,一路歷經磨難的來到魏國,途中各種懷疑和不安,一邊想著自己從來沒有領軍打仗的經驗、無論是誰都不會放心讓他帶兵,一邊又想著就算不要臉的死乞白賴,也要找馬文才要點人來……

如今馬文才沒有說那些虛頭巴腦的話,直接回應了他的期待,他這一路的不安和忐忑彷彿都成了他自己的庸人自擾,這讓傅歧一個面目剛毅的漢子,竟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一般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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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事,他們想讓我如喪家之犬一般倉皇度日,我就偏精神振作的過每一天!總有一日,我要讓他們都知道蕭綱才是那個謀朝篡位、引狼入室之人,我父親是冤枉的!”

傅歧從懷中掏出那張詔書,狠狠地拍在案几上。

“這就是皇帝給我的詔書,他以為我帶兵去救他是一心忠於他,便把這個託付給了我。”

馬文才將詔書開啟一看,見到上面那筋骨俱備無法模仿的字跡,便知道是蕭衍的親筆。

“這是對三皇子多失望,既然將儲位給了蕭綜?”

再一見上面的內容,他笑了。

“他是想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寧願選個血統混淆不清的孽種,也不願讓和太子一母同胞的兒子登位嗎?”

僅僅從這張詔書上,就能看出皇帝對這個兒子多失望。

說起來也是諷刺,如今三皇子蕭綱做的一切,都是蕭衍第一次出家時皇帝希望甚至暗地裡推動太子做的事情。

太子不肯軟禁父親、也不願辜負東宮官員們的期待,直接出家了,蕭衍在怒其不爭的同時,未必沒有感到欣慰,所以一直不肯摘了他的儲君之位。

而蕭綱順應東宮官員,在爭權上表現出了太子少有的狠心和利落,明明才符合蕭衍心中期望的,卻被父親所厭棄。

如此想想,竟然是怎麼選都不對,也許太子蕭統當年自請出家的選擇,才是真正懂自己的父親,選擇了唯一一條能保全父子之情的路。

“皇帝也許是怕白袍軍知道他被軟禁後脫離了控制,擔心你們在外擁兵自重、對蕭綜不利,所以才讓和你交好的我送這封詔書過來,好給你們吃顆定心丸。”

經歷了這麼多磨難,傅歧也已今非昔比,能夠看出更深層次的東西,“有了這封詔書在手,你們就會對蕭綜越發尊敬,就算他出了什麼事,有這封繼位詔書在手,你們隨手都有護送二皇子回國的理由。”

“傅歧,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

這番話如果出自梁山伯或是花夭、陳慶之之口,馬文才一點都不會覺得驚訝,可偏偏從直來直去的傅歧口中說出來,倒讓馬文才吃驚。

“這一路北上,我總免不了胡思亂想,就多想了點。”

傅歧也看出了馬文才的吃驚,撓了撓腦袋。

“那你以後還是最好多想一想,其實你和你兄長一樣聰慧機敏,只是以前一直有傅使君和傅大郎在前面頂著而已。現在你肩上承擔的東西多了,光憑武勇已經不夠了。”

馬文才想起他是為何成長,也有些心疼這位好友。“平日你沒事的時候,可以向花夭和陳慶之請教下兵法和帶兵之道,他們練兵的時候,你也可以多看看。”

這便是給他帶兵做準備了。

“馬文才,旁的話我也不說,以後但有驅使,就是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會眨一眨眼!”

傅歧狠狠抱了馬文才一下。

“嘖嘖,你這身上味兒,是幾天沒洗澡了?”

馬文才嫌棄地推開傅歧,“別和我動手動腳的!”

“你剛剛和人家花夭親親抱抱的,也沒見嫌棄人家啊……”

傅歧嘀咕著。

“你嘰咕嘰咕什麼呢?”

馬文才皺眉。

“沒沒沒……”

傅歧連忙轉移話題,“話說回來,我這一路北上簡直嚇傻了,聽說你把豫州拿下了,把齊軍也滅了?我從徐州北上一路打著白袍軍的旗號,幾乎沒有被阻攔,比魏國宗室的牌子還好使,你到底做了什麼?”

要說他在這世上最佩服的人,除了他兄長就是馬文才了。

“聽說關隴人馬現在也跟著黑山軍為你征戰?你怎麼做到的?”

“沒什麼,以前黑山軍走私的時候本就是從關隴南下,做買賣時認識了李閥的人,他們有馬有人,我有錢糧,就這麼牽線搭橋有些瞭解。”

馬文才淡淡幾句,好似並沒有什麼,其中的佈局卻已經從幾年前就開始了,顯然早有預謀。

“我北上時,楊白華給了我幾封薦書。仇池氐人原本就過的苦,我答應他們打下雍州、豫州後會給他們一塊可以放牧、經營的地盤,他們便帶著涼州的人馬過來了。”

所謂“一呼百應”,有時候並不真的是因為人格魅力,很多人其實都有如同看熱鬧一樣的從眾心理。

楊家世代統領仇池氐族,仇池氐南下“打天下”去了,其他氐人氏族也不甘落後,也跟著走了。關中李閥選擇投機,李閥的姻親們有盤根錯節的關係,自然也就想要從中分一杯羹,誰都知道蛋不能放在一個筐裡的道理。

在外人看來,好似他野心勃勃、早就經營多年,可就跟懷朔葛榮起事一樣,大多數時候來投的人只是覺得同鄉或有認識的人有個照應,就這麼一點點壯大起來了。

馬文才那時倒沒覺得這些後手能幫他奪下關中,那時候只不過想著這些勢力離幷州極近,如果白袍軍對抗爾朱榮不幸落敗或有危機時刻,他們伺機在側釜底抽薪,或許能多出一條活路。

結果白袍軍節節勝利,又是取了洛陽又是打退了柔然人馬,今時不同往日,這些關隴世族一直被邊緣化在洛陽貴族之外,早就有重新翻身的野心,眼見著馬文才從無敗著,自然是一拍即合。

但他們的問題也很明顯,就是必須聯絡不斷的勝利、聯絡不斷的有好處讓他們品嚐到,否則他們隨時都可能拋棄掉馬文才這支外來的勢力。

原本馬文才還在擔憂,等六鎮兵馬也投向他這邊後,北方基本沒有什麼仗打了,該如何滿足這些渴望軍功的關隴勢力,現在看來……

“傅歧,你真是我的福星。”

馬文才嗟嘆。

“你帶著詔書來,解決了我一個大麻煩。”

傅歧不明所以,只知道傻笑。

在拿到傅歧帶來的“詔書”後,馬文才原本已經準備停滯的步伐又開始邁動起來,私底下不停接觸其他方的勢力,也不忘了安撫有思鄉情緒的白袍軍,解決他們的一些問題。

現在魏國各處動亂其實大多已經被平定,北方最大軍閥爾朱榮的勢力已經煙消雲散,爾朱榮的部將慕容紹宗和賀六渾的人馬不合,即使歸順了洛陽勢力也不願意和他們“同流合汙”,倒是便宜了馬文才。

花夭生擒了爾朱榮麾下不少首領,譬如賀拔勝、侯莫陳悅等,這些人大多是武川軍鎮的勢力,出身北鎮,倒是和六鎮人馬相處的還可以,雖然未必能服花夭這個女人,但看在馬文才和賀六渾的面子上,明面上還是尊奉她一句“大將軍”。

如今蕭寶夤的勢力已經被滅,爾朱榮、葛榮的勢力也是如此,河東豪族盡附,南方徐州、兗州、青州、豫州的宗室將領死的死、南逃的南逃,只要黑山軍繼續帶兵攻伐,南方便能全部平定。

現在大的戰事已經基本結束,最迫在眉睫的問題則是“夏種”和“秋收”。

魏國因為長期的征戰,地方官員幾近屠戮、更換,很多地方根本無人治理,男丁被強徵為兵、女人被劫掠為奴,大塊大塊肥沃的荒地閒置在田間沒人耕種,尤其以飽經戰亂的河北、河東為甚。

相比較之下,雍州、豫州兩地因為蕭寶夤用強兵把守,反倒沒有耽誤耕種,這也是他有膽氣向中原發起挑戰的原因。

現在齊軍覆滅,馬文才直接出手奪了這兩地,為的也是這兩地的糧食和人口。這兩州沒有經過太大的動亂,他又下了死命讓徵西軍不許擾民和毀壞農田,等到秋天,這兩地恐怕是唯一能自給自足的地方。

但僅憑這兩州的糧食,供養不了這麼多的兵馬,頂多能再支援徵西軍平定中原的戰事,再負擔其他人馬、尤其是洛陽附近駐紮的那麼多士卒,完全不切實際。

除此之外,各地官員的空虛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爾朱榮是個沒有文化的粗人,還是胡族出身,只知道用殺戮來解決問題,整個中原有知識、有能力的人被他殺了個乾淨,賀六渾軍中那些首領、包括後來歸順的各方勢力,也大多是武將,沒有什麼文臣。

這些人帶兵打仗可以,也許也能鎮守一方土地,可真正要統治一個地方,就必須要使用能夠書寫計算、會治理地方的有能之人。

中原遭受如此劫難,現在掌權得勢的又是以將領為主,但凡有些抱負的,此時都不敢出仕,就害怕一不留神又被砍了,自己死了事小,禍及家門才是更大的悲劇。

正因為如此,馬文才不得不將爾朱榮一族、以及曾經參與過河陰之變的劊子手們全部從牢中提了出來,爾朱榮等賊首當著洛陽百姓的面車裂了,其餘從者皆除以腰斬之刑,並昭告天下。

馬文才並不喜歡這樣的場面,所以車裂爾朱榮一族的時候他並沒有去,車裂的監刑官是元子攸、元彝和幾位家中慘遭滅門的高門官員之後。

北地民風彪悍激進,聽聞爾朱榮將被車裂後,洛陽的百姓紛紛湧上刑場,甚至還有從周邊的幷州、甚至更遠地方趕來的,就是為了親眼目睹爾朱榮如何被除以極刑。

爾朱榮及其諸部受刑後,殘缺的屍體被百姓們帶來的兇器瓜分一空,有些帶回去餵狗,有些帶回去祭祀家中亡人,還有些是準備帶回家煮了吃掉的。

本應控制局面的元子攸不但沒有控制這樣群情激奮的場面,甚至還帶頭撿起了爾朱榮的頭顱,用自己特意帶去的鐵錘將他敲成了肉餅。

有元子攸領頭,等馬文才派去維持秩序的白袍軍趕到時,明明死了上百人,可在刑場中甚至連一片完整的屍身都找不到,最多有幾塊肉泥,還被聞到牽來的狗給吃了。

事發時的血腥味幾欲讓人作嘔,腥臭之氣甚至讓位處內城的馬文才都能嗅到,何況又是夏天,馬文才擔心會出現疫病,派人清洗刑場,觸動了水車水龍並五百雜役,清洗了三天才散去那股異味。

這件事也極大的震懾了歸順了馬文才和白袍軍的爾朱榮舊部。

以往爾朱榮得勢時,他們一直跟隨爾朱榮燒殺搶掠,並將洛陽貴族當成豬狗,軍紀尤其散漫,洛陽士人羸弱荒/淫的印象也揮之不去,即便他們現在來了洛陽,也瞧不起這些幾次棄城投降的“上等人”。

然後一場行刑,讓不少去送故友同僚的爾朱榮舊部深受震動,那人人爭而分食殘骸、生啖其肉、渴飲其血的場面實在是駭人,很多人明明都是征戰多年的戰場煞星,回去後竟整日整夜噩夢不斷,大改心性。

更多的,如同六鎮子弟,甚至慶幸他們在葛榮落敗後選擇了跟隨賀六渾南下,否則現在被生吞活剝的那些,就是他們了。

在已經安撫過百姓、又履行了與元子攸的諾言後,馬文才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權力,正式在洛陽的太極殿中召集了一場大朝。

洛陽官位空懸,元子攸淪為傀儡,大權基本把持在馬文才等人的手裡,他們沒有授官,這些空懸的官位也就沒人彌補,於是來上朝的大部分都是武將,夾雜著因為守洛陽而倖免於難的官員。

“如今民心已定,百廢俱興,現在當務之急,是儘快選拔新的官員和地方將領,今年的秋收可能會耽誤了,明年的春耕卻不能再耽誤。”

馬文才開門見山,指出魏國現在最大的問題。

“我們沒糧了。”

聽說要選拔新的“官員”,在殿上的大部分人心中都蠢蠢欲動。

他們都不是傻子,知道馬文才會讓他們來,便是要“論功行賞”,借封賞官職,拉攏、分化各方勢力。

但即便知道他的用意,卻沒有人能抵擋的了這樣的誘惑。

魏國戰亂不休、起義不斷,蓋因自遷都洛陽以後讓大部分有能之士失去了晉升的可能,有些因罪貶謫的,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有起復的可能。

而且北方雜胡混處,比起政治局面平衡的南方朝堂更加複雜,不靠武力手段清洗一番,完全沒辦法獲得平等談話的機會。

他們死了這麼多人、殺了那麼多,為的不就是像今天這樣,站在金殿上,和所謂的“貴人們”商議該如何“有能者居之”嗎?

元子攸作為“吉祥物”,並沒有多少插嘴的機會,倒是任城王替他們問出自己的疑問:“那現有的人馬,要如何安置?”

“各州府的刺史都已空缺,我並不準備用諸位將領治理地方,諸位之才在於保家衛國,不在於經營謀劃,用你們來做這個太大材小用了。”

馬文才儘量說的委婉點,“除此之外,洛陽諸部、諸衙門幾乎都沒有了主官和佐臣,這些地方人事龐雜、政務繁苛,並未我等一朝一夕能夠填補完全的。”

朝堂上許多將領連漢字都不認得,讓他們去當文官簡直是要命,聽聞馬文才準備讓他們去各地鎮守,當即都長舒了一口氣,再聽說洛陽這些衙門還要人,一個個都你看看我,我看看。

“那怎麼辦?到哪兒去抓這麼多文官?”

尉遲智硬問出了大部分將領的疑問。

“其實魏國還有不少能用的賢良,只是被爾朱榮動輒殺人的手段驚駭到了,所以不願出仕。如今國家空虛,我想請陛下下詔‘舉賢良’,除了提拔原本曾擔任過官職的下野官員外……”

他的目光在一片聽得懵懂的將領們面上掃過,這才說出了自己最終的目的。

“……還要‘開科取士’。”

“開科取士?”

這個“士”字實在太過敏感,好多被中正九品的門第所限坑了幾代人的將領們當即就皺起眉頭,呼喊起來。

“你準備在我們魏國搞梁國那一套?”

陳慶之也擔憂地看著馬文才,怕一個意見不合,就毀壞了現在大好的局面。

卻見馬文才搖了搖頭。

“這個‘士’指的不是士族,我也不準備用科舉選拔新的‘士人’。這個‘士’指的是官僚,被選拔者透過科舉後,只有官職,不會得到出身,用‘開科取士’的名頭,不過是為了招攬、吸引天下的讀書人罷了。”

他頓了頓,又說。

“況且,現在的魏國,已經不適宜‘九品中正’了,‘開科取士’之後,這將成為魏國的慣例,和‘推舉制’一併作為魏國選拔官員的依據,不再有士門、吏門、將門之分,也沒有三六九等。”

“此話當真!”

“真有此事?!”

霎時間,滿殿轟然,皆是不敢置信。

自孝文帝遷都之後,魏國就只能以門第論出身和官職,大部分將領只要不是出身穆、陸、賀、劉、樓、於、嵇、尉八姓,以及漢族頭等門閥崔、盧、鄭、王四門,基本就和高官無緣。

爾朱榮殺了那麼多漢化官員,六鎮一路走一路殺,都是為了廢除這一道以出身論英雄的破規矩,如今馬文才說出自己準備推行的政令,自然立刻贏得了大部分人的支援。

除了出身宗室皇族的任城王和元子攸外,只有寥寥幾個出身大姓的首領皺起了眉頭,殿上其餘諸人幾乎都是歡天喜地。

選拔官員沒有了門第之見,他們的兒女也可以去讀國子監、去各地郡學讀書,能被舉薦成為官員,甚至將他們的家業傳承下去。

他們把腦袋提在褲子上造反,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子孫後代過的不像他們那麼窩囊嗎?!

花夭曾對六鎮人馬說的天花亂墜,此時都抵不過馬文才寥寥幾語,此時不免有些無奈。

她站在殿前,看著殿下的馬文才在朝堂上意氣風發、肆意揮灑著自己的才能和抱負,沒有人的目光能從他身上轉開,沒有人不認真傾聽他的話語,不由得揚起了一抹笑意。

能讓她花夭傾心並效忠的人,是個真正的英雄。

相比起其他人關心以後將沒有門第之見,賀六渾更關心的是“開科取士”。

“那何謂‘科舉’?”

“這是我在梁國曾經嘗試過的一種選拔方法。我梁國的五館之中用策論選拔甲乙等學子,而後朝中也曾用考試的方法選拔過一批官員。”

馬文才曾在祝英臺那裡聽過天馬行空的幾句,後來便上了心,再後來馬頭城選拔官員時,他便向梁帝領了選拔的事情,試驗了一番這種選拔可能。

他大致地介紹了下梁國是如何選拔出互市司的官員們的,又無奈道:“現在中書、尚書、秘書等省幾乎沒有人用,我們需要的是立刻能用的人才,不是只會誇誇其談出身高門的蠢物,所以考試必不可少。”

“除了用時務策和經義學問選拔天下有識之士外,我們還需要大量佐臣和屬官,負責主持各個地方的耕種、流民安置和賦稅等職責,因此還需要大量歷算、天文、術數和書法等方面的人才,不拘一格。”

馬文才看著聽著迷迷糊糊的“大臣們”,又說道,“諸位將軍們去各地開府,沒有校尉和軍師也不行,所以還要開‘武科’,選拔武藝過人、膂力矯壯的勇士,亦或擅兵法、後勤的軍中輔臣,諸位將軍麾下若有厲害的士卒,也可舉薦他們來考武科,謀個出身。”

他笑笑攤手。

“我畢竟不是諸位將軍,可不知道你們手下有什麼能人,就算想為國舉賢也不知道賢良在哪裡啊,你們說是不是?”

這句話才真正打動了他們,心中一片火熱。

要說考什麼時務策,什麼書法天文術算,就算把他們剮了也倒不出幾點東西,他們也不是這樣的材料,可他們手底下會打架力氣大的人多啊!

眼見著他們馬上要去當官了,不能讓昔日的弟兄們吃糠喝稀是不是?

以為馬文才開“武舉”是為了名正言順給他們賞賜手下的,一群將領們都興高采烈地商議了起來。

“哈哈哈,梁王說的對,你哪裡知道哪裡有勇士可用,當然是我們來推薦了!”

“那是,我麾下有一勇士,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勇,可開兩百斤的大弓,騎射是一等一的好,謀個小將不在話下!”

“我也需要一個軍師!我每次打仗都頭疼什麼糧草,算都算不清,梁王幫我記著,挑個好用的人啊!”

一時間,殿上喧鬧如菜市場,又要推薦人的,有喊著要優先挑人的,還有急著催馬上“開科”的,吵得人頭暈腦脹,哪裡還將殿上坐著的魏主元子攸放在眼裡。

賀六渾和任城王一幹勢力,眼看著馬文才藉由“取士”一下子拉攏了大半的朝臣,再一想等真“開科取士”,馬文才少不了就是一言九鼎的選拔之人,日後為了官位投效的人會更多,眼中就不免閃過一抹憂色。

雖然憂慮他將在魏國隻手遮天,可即便他們想要管理好這個國家,卻一沒有馬文才那樣在梁國朝堂歷練過多年的能力,也沒有馬文才那樣曾在梁國試驗過考試取士的經驗。

甚至他們還聽得雲裡霧裡,沒有完全明白他要怎麼施為。

然而即便他們再怎麼無知,也能察覺到這確實是解決魏國眼下危急的最好辦法。

士人和有學問的人都瞧不起武將,他們都是武將,他們來徵召賢人,沒有人會來應召,但馬文才不同,他是出身南方衣冠之國的漢人,會比魏國人更重視文人,由他來發動“徵召”,才會真正有人來嘗試。

更別說聽他的意思,開科取士要開很多科,他們也許行軍大戰、管理後勤是一把能手,真到“出題”這一關,都要歇了。

聽聞這馬文才是梁主的“門生”,是從地方到國子學一路歷練上來的,又曾任皇帝的秘書和侍郎,學問一定極好。

他們即便想要主持考試,也攬不了這個活兒。

想到此,賀六渾和慕容紹宗也就放棄了爭取這個招攬未來官員們的權利,轉而積極的參與到“武舉”的討論中,要為自己軍中的心腹爭取幾個要害的官職。

“開科取士”的設想在梁國不可能推行,只有在中原官員幾乎被屠戮一空的魏國才有可能,馬文才曾經設想過許久的計劃今日才緩緩展露光彩,他看著殿中熱烈討論著“開科”的官員們,心中也放下了一塊大石。

他“拋磚引玉”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的事,便是水到渠成了。

“諸位大人莫急,即使要開科取士也沒那麼快,我們得先要統計出各部、各地的官員空缺,然後再先往各州府、郡釋出‘舉賢令’,先將各地方能用的人手提拔上來,才能準備下一步的‘開科’。”

他見武將們都一臉被潑了冷水的僵硬,啼笑皆非地說:“當然,現在最重要的是安撫地方,武舉可以先行舉行,為文舉打下基礎、積累經驗。”

於是一幹武將們又齊齊松了口氣,跟演戲似的。

即便是馬文才看到這一幕也覺得有些好笑,喜悅之中越發壯志勃發道:“我們的‘開科取士’,不僅僅要選拔魏國的人才,而是要選拔全天下的能人賢士來到魏國,為魏國效力。”

他見著怔住的諸臣們,微微一笑。

“魏國現在可用的人才,因兵禍損失殆盡,然而在江對岸的南朝,卻有大量有志卻不能伸展的年輕人和懷才不遇的賢士,正在尋找著大展其才的機會。”

陳慶之身子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馬文才。

“你還準備在南朝取士?這……這怎麼可能?”

“為何不可能?”馬文才轉首看向陳慶之,自信道:“魏國廢除門第之見、‘開科取士’的訊息只要傳遍天下,全天下的能人志士都會齊聚洛陽!”

“這天下,因‘士庶天別’、‘門第之見’,實在是受壓抑太久了,已經到了爆發災禍的邊緣。陳公如此大才,領軍作戰堪稱神人,為何在梁國卻三十餘年名聲不顯,甚至連領兵作戰的機會都沒有?”

馬文才嘆息道:“難道不是因為門第之見的原因嗎?”

他想起那些連馬都不認識、高喊著“這是老虎啊”的衣冠華族們,輕鬆就能擔任像陳慶之這樣的將才一輩子都擔任不了的高官;

再想想自己因為是“二流士族”,恐怕苦熬一輩子才能在梁國當個太守,馬文才不由得越發感激上蒼還能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見馬文才提到自己的遭遇,陳慶之也只能長嘆一口氣,不願再多說。

“就怕他們寧願在梁國為官,也不願來我們魏國。”

賀六渾見過洛陽漢人對他們的鄙視,南朝只會更甚,“梁國政局平穩、百姓富足,何必背井離鄉來我們魏國?”

“誰說梁國政局平穩?我看梁國即將大亂了!”

馬文才笑著拋下一句“預言”。

“這是何意?”

“難道梁國出了什麼事?”

一時間,殿中竊竊私語不斷。

馬文才這才命人請了傅歧上殿,讓他將自己家在梁國的遭遇說了一遍。

聽聞三皇子囚禁了皇帝、控制禁軍把守住了建康,而他和御史率人衝破層層包圍衝入同泰寺,得到了梁帝的勤王詔書後,不少人對著健壯的漢子生出了好感,紛紛大聲讚道:

“好漢子!”

“有血性!”

“這位勇士來我們魏國吧,別回梁國跟隨什麼狗屁蕭老兒了!”

“我和陳將軍是在外征戰的將領,白袍軍又是梁帝的本部兵馬,按照規矩,是要回國勤王的。”

馬文才的話成功讓眾人又安靜了下來,“但現在魏國百業俱廢、危機四伏,我們這時候抽身事外,便是不負責任。所以……”

他頓了頓,看向所有人。

“……等梁國真的生亂,又有了合適的時機,我們可能要勞煩幾位將軍領軍南下,以白袍軍的名義‘勤王’。”

這句話的含義實在太多,不少人聽出了其中的隱晦之意,均是若有所思。

現在魏國缺糧、缺人,實在沒辦法趁亂南下,何況魏國自己也一片亂,需要整治一番、團結起各方勢力,才能將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重新運作起來。

在這個時候,自然是沒辦法還有餘力去梁國的,所以馬文才才說要等真的生亂,又有了“合適的時機”,方能南下。

可即便如此,這個“誘餌”也實在是太具有誘惑性了,武將們的天職是打仗,功名利祿都得從戰爭中獲取,即便現在有“開科取士”,選拔出來的人才也得有用武之地不是?

於是一時間,朝中諸將都蠢蠢欲動,有些恨不得當即把自己的兒郎們全扒了衣服換上白袍,送到南邊去“勤王”才好。

陳慶之雖然聽了馬文才的“企圖”後也心中有所動搖,但本心卻不想這群窮兇極惡的魏國將領有南下的機會,他很擔心真有如此可趁之機,這些野蠻的將領們會學爾朱榮一般將南方劫掠一空,只留下一片焦土。

他畢竟是南人,不想見到這樣的情景出現。

馬文才看懂了他的眼神,給了他一個安撫的表情,顯然有些事只適合私下去談。

陳慶之心中一定,便不再贅言,看著馬文才與各方交涉、回答各方首領的問題,面對種種刁難和質問都迎刃有餘,顯然早有準備。

不知不覺間,馬文才也已經成長為可以與一國之主比肩的人物了啊……

陳慶之在心中如此感慨著,再看著金殿上猶如樹樁一般木著臉被人遺忘的元子攸,實在有些同情。

如果馬文才是和爾朱榮一樣只會用威逼手段的粗人,元子攸還能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他身為魏國之主的“剛烈”,可馬文才從頭到尾都對他恭恭敬敬的,也隻字不提“禪位”的事。

這一路過來,無論是要舉賢還是開科都徵求他的意見要求他下令,如果元子攸不同意,反倒是急著要為部下們謀利的諸位首領要先把元子攸撕了。

除此之外,正在外征戰的關隴集團要聽到“開科取士”的訊息,必然也會放棄擁兵自重佔據地方的念頭,即便是為了家中的子弟,也要想辦法班師回朝、在馬文才面前為家中子孫們討取個官職。

說是“開科”,不過是為了服眾罷了,文章這種東西,誰好誰壞主觀性太強,哪怕文章不好,馬文才洩漏點時務策的範圍,找個門客家臣寫一封難道不會嗎?

反倒是那些術算、律法等諸科選拔出的“學士”,才是魏國現在最需要的人才,左右沒有了“門第”這個阻礙,官員考核全靠功績,一旦有了施展的舞臺,還怕不能升遷不成?

“莫怪馬文才瞧不上白袍軍的統軍之權,他心懷之大,豈是一個小小的白袍軍能裝得下的啊!”

如此一想,陳慶之對馬文才越發歎服,心中那最後一點不甘也蕩然無存。

等朝堂上眾人討論的差不多了,馬文才方才出聲打斷了他們的議論。

“現在討論梁國之亂,還為時尚早。我說出此事,也只是讓諸位將軍心中有數,靜觀其變以待來年而已。眼下要緊的,是耕種和舉賢之事,為了日後能有兵有糧爭奪天下,眼下還有個難以克服的難關,還希望諸位將軍能助我……”

馬文才對著眾人,微微躬身。

“不敢不敢!”

“梁王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

馬文才見氣氛渲染的差不多了,這才說道:“如今地多人少,各地流民喪亂,即便陛下下令各地流民回到故鄉,恐怕也不可能那麼快放下恐懼回到故里。所以大片荒蕪的良田沒有人耕種,更� ��缺少可以耕地的牛馬……”

他見其他人茫然,面露羞愧道:“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算我再怎麼有能力,也沒辦法變出這麼多人和耕牛來。”

“如今已經沒有了大的戰事,軍營裡兵馬閒著也是閒著,聽聞過去軍戶還要為軍中耕種、養馬,不知可否請諸位將軍幫忙,讓你們的士卒去耕種、放牧,籌集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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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文才見眾人沒有太多牴觸的意思,又施之以利。“當然,秋收得到的糧草和牛羊,諸位將軍可以留下七成,將三成交予國庫便可。”

這一句話,徹底讓所有人心動。

“哪裡的話,真要沒糧了我們也要餓肚子不是?我允了!”

立刻有首領一口答應。

“我們六鎮子弟最窮困時,在山中打獵幾天不吃也是有的,不過是耕田放牧,有什麼使不得的!”

“我們也允了!”

一時間,從者如雲。

賀六渾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花夭,見她對自己點了點頭,心中也是一嘆。

花夭說馬文才想要改革軍制,有“軍戶”變為“府兵”,這協助耕種放牧的“嘗試”,便是邁出的第一步了。

現在如此缺糧,哪個將領心裡不慌?聽聞可以留下七成,就是搶種也要種下一批糧食,甚至比馬文才還急。

等嘗到了這上面的甜頭,再加上軍戶們習慣了耕田放牧,便會覺得放下武器幹這些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再推出府兵制、賜下軍田,恐怕還會感激不盡。

“我曾聽聞‘治大國如烹小鮮’,這馬文才的手段如此溫和,卻又無法抗拒行之有效,實在是令人駭然。”

賀六渾看著馬文才,不明白他年紀輕輕為什麼會有如此沉穩和老辣。

難道真有人生而知之?

被賀六渾當成“生而知之”的馬文才卻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輕鬆,一下了朝就躲開各方“攀交情”、“託關系”的勢力,請了陳慶之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說話。

“馬文才,你剛剛說要讓魏人帶兵南下,這是何意?”

陳慶之面露不憂慮,“難道你要趁機攻打梁國嗎?”

“我拿下豫州,為的不是河南,而是荊楚巴陵。”

馬文才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用意。

陳慶之錯愕。

“如今梁帝下令各地勤王,荊襄是梁國發跡之地,經過幾十年的經營,宗室將領盤踞,富庶無比,唯有拿下荊襄巴楚,方有在南方立足之能。”

馬文才壓低了聲音,“陛下下令回兵勤王,鎮守各地的皇子為了儲位必然要班師回朝,一旦地方空虛,便有了可趁之機。”

“……邊境的守將怎麼可能眼睜睜讓我等南下?”

陳慶之被馬文才的野心嚇到了。

“何況荊襄之地皆有重兵把守,你以為是腹地空虛的魏國嗎?”

“原本不太容易過關,但現在傅歧帶來了這個……”

馬文才取出了梁帝“傳位”的詔書和命令白袍軍勤王的“手諭”,一一在陳慶之面前展開。

“這……這……”

陳慶之瞠目結舌,終於悟了。

“難道你要找個假蕭綜,好出師有名,用他叩關回國?”

這……這簡直太過瘋狂。

可仔細想想,若梁國真能亂起來,也未必不能。

若能佔據豫州,再攻其不備,一路南下便是湘州、荊州和巴州……

馬文才聽到陳慶之的疑問,眸中微微一閃,但笑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馬爸爸在籌備籌備,囤積糧草,準備爭霸天下了。

接下來的時間,小弟們都要湧入洛陽謀取出身了,蝴蝶扇沒了東西魏,歷史名人們都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