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謝岐料想的那樣, 不過抬頭和低頭之間的幾秒鐘, 布魯斯就已經徹底進入蝙蝠俠的狀態。黑夜和黑暗相互纏繞盤旋，編制出他身上的另一層盔甲，那比凱夫拉纖維還要來得堅固有效。
他衝謝岐勾起一邊的嘴角, 笑容玩味，甚至還帶出了幾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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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嗯？”
對於蝙蝠俠來說，這樣的語氣委實太過輕快、以至於有點輕浮了, 謝岐壓下已經浮現在嘴邊的笑意, 雙手抱臂，齜牙咧嘴地衝他低信著，擺出一個猶如小獸發怒般故作兇惡的表情, 還特意模仿了他說話的語氣。
“快去拯救你的哥譚吧, 騎士大人……說不定這個夜晚足夠長呢，嗯？”
在又一個淡薄中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後, 布魯斯微微頷首, 在倏忽之間，向後退入黑暗。
他消失了，在等待片刻後，謝岐聽到一陣引擎的咆哮聲，缺乏光照的街道上隱隱掠過一道黑色的暗影, 直奔蝙蝠燈的方向而去。
注視著那道暗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範圍內，謝岐低頭輕笑一聲，靠著盤旋的白光縱身上躍, 很快翻入老韋恩塔頂層的觀光平臺。
夜深人靜，這兒當然是關閉狀態，只不過普通的防護裝置攔不住謝岐，她如入無人之境，輕輕鬆鬆地走入平臺。
老韋恩塔始建於1888年，由布魯斯的曾曾祖父艾倫?韋恩監造，這棟高塔一直是哥譚市的地標建築之一，就算在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它依然矗立在舊城區正中，跟新城區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交相輝映。
站在觀光平臺上，可以一覽無餘地看清哥譚市的大半城景，謝岐微微抬頭，哥譚警局離這兒並不遠，這樣的高度和距離，她甚至能隱隱看到蝙蝠燈的光源，那束明亮的白光彷彿一把利劍，劈開黑色的濃霧，將光明的象徵投向陰雲密布的天空。
也不對，哪怕蝙蝠俠本人，也不會覺得他是“光明的象徵”。
大概幾分鐘後，蝙蝠燈終於消失，天色立刻重歸到濛濛的黑暗。謝岐饒有興致地圍著t望臺繞了一圈，此刻的哥譚早就不同於1981年的那個版本，她花了一點兒功夫，才分辨出犯罪小巷所在的方位。
兩地相隔太遠，就算站在高塔之上，她委實也看不清什麼東西。但是，有那麼幾分鐘、亦或是十幾分鍾的功夫，謝岐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個方向，她的腦海中飄過很多零散的畫面，接著一切歸為平靜。
她站在那裡，單純地發呆，什麼也沒有多想。
寂靜的平臺上突然響起一陣熟悉的鈴聲，謝岐掏出手機，有些驚訝地挑眉，看向螢幕上那串被自動識別標記的號碼。
“……晚上好，彭尼沃斯先生。”
“考慮到我們在幾十年前就互相認識，共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並且一起保守了一個不值一提的小秘密，這樣正式的稱呼實在是太生疏了點，謝岐小姐，叫我阿弗就可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熟悉的標準英音，和託尼的賈維斯相比，阿弗的聲音更具特色，那不是口音和發音的問題，而是說話的節奏和語氣，以及普通話語下潛藏的意味深長。
謝岐求饒般地嘆了口氣，注意到她的反應，阿弗的聲音都柔軟了幾分，越發顯出一股彬彬有禮的優雅。
“我猜測我那不通人情世故的主人一定沒有跟你提這件事，他總是這樣，太過追求完美的時機，以至於忘了更重要的事情，”阿弗言辭犀利地吐槽布魯斯，毫不在意是後者每年為他支付豐厚的酬勞，“所以，我必須替我任性的主人問上一句，今年感恩節，你有安排嗎，謝岐？”
猛地聽到感恩節這個詞，謝岐立刻想到之前在1981年發生的事情，那會兒她還跟史蒂夫一起為韋恩家的感恩節大餐做準備呢！只可惜意外太多，到最後兩人都沒吃上阿弗親手調味烤制出的火雞大餐。
對於阿弗來說，這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在記起之後還能特意提上一句……
謝岐發自內心地微笑著，欣然接受了這份跨越時空、來自往昔歲月的邀請。
“當然，我很樂意，我可是念念不往地惦記到現在呢！”
謝岐正想順勢問一句阿弗會不會邀請史蒂夫，突然在t望臺的玻璃觀景窗上看到一抹藍色的反光。黑夜之中，那帶著白光的瑩瑩藍圈格外顯眼，當然也格外眼熟。
在瞬間的呆愣後，謝岐斂目皺眉，聲音平淡地開口。
“抱歉，阿弗，我遇到了點小麻煩，稍後我會打給你――當然，考慮到現在的時間和你的年紀，我會在早上八點之後聯絡你。”
在說完這句話後，謝岐結束通話電話，收好手機。她一邊左右擺頭拉伸著脖子上的肌肉，一邊饒有興致地盯著面前那個時間蟲洞。
在幾個眨眼的瞬間後，蟲洞中果然跳出了一個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
逆閃電艾爾伯德?斯旺。
他看起來跟上次見面的時候毫無區別，頭上的紅叉依然醒目，就連衣服也是同一套。在時間縫隙中的往復穿越沒給他帶來任何外表上的改變，就連他的笑容，也是印象中那副傲慢又讓人生厭的模樣。
“時間旅行竟然沒把你送去地獄，真讓人遺憾。”
謝岐滿臉譏誚地嘖嘖感嘆著，她說著還換了個站姿，抄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盯著面前的男人。
“像我這樣足以青史留名的人物，可不會折倒你這樣的無名之輩手中。哦，也不能這麼說，你也不是那麼‘無名’。”
斯旺在那時間蟲洞前慢悠悠背手踱步，他看起來很是愜意，臉上帶著一股凡事盡在掌握的成竹在胸。
“我的一位朋友告訴了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你是跟他相似又不同的人，你們有類似的身份，但你們的能力卻不盡相同。就算我跟我的朋友在很多事情上持有不同的觀點，但我們之間可沒有這麼水火不容的斥力。”
“你和我的能力，就像磁鐵的相同兩極，就像熱油與沸水，真有意思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斯旺在說話的過程中已經圍著時間蟲洞轉了一圈，現在則慢悠悠地開始了第二圈。
“我並不關心這意味著什麼，”謝岐反唇相譏，“讓我感到諷刺的是，你竟然還沒有戒掉說廢話的習慣……愚蠢的人果然不能從過往經歷中學到教訓，斯旺先生。”
“不，你錯了，小姑娘，我跟你不同，你在歷史上依然沒有留下痕跡，我想完成這件事的人――依然是我！”
壓著話音，原本已經繞到時間蟲洞後方的斯旺突然加快速度，圍著t望臺急速奔跑起來。黃色的電流在空中四散飄舞，空氣中瞬間籠罩上一層靜電帶來的酥麻感覺。
這是極速者經典的攻擊模式，別說巴里和斯旺了，就連快銀皮特羅也會用上同樣的戰術。環形奔跑會讓他們的目標無法有效的保護全身，只要抓住機會進行偷襲，絕對就能一擊得手。
就算明知發動能力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後果，謝岐也不得不動手反擊。白光經由地面盤旋而出，圍繞著她的身體攀升、擴大，直到某一瞬間突然向外擴散，疏忽間消散無蹤。
斯旺有句話說得很對，他的能力和謝岐的能力相遇，確實如同沸水遇上熱油，一經接觸，就會產生明顯的反應，兩股力量如同火星般迸射四濺，t望臺上猛然炸開恍如白晝的閃光，巨響充斥著謝岐雙耳！
就像上次一樣，力量和力量相互作用、影響，連帶著時間蟲洞的洞口也被撕扯變形，幾股力量相互拉扯，讓這方圓形空間內的空氣都變得如同焦油，灼熱、黏膩，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就算斯旺依然只是一道模糊的黃色殘影，但謝岐還是敏銳地發現，斯旺的速度慢了下來。
她剛稍稍放鬆了些許，就感到身後突然藍光大勝，又一個時間蟲洞倏忽出現，在同一刻，一股有些熟悉的氣息降臨身側，那是硫磺和火焰的焦臭，中間還夾雜腐朽陳舊的黴味。
謝岐立刻轉身，憑空出現在手中的漢劍，順著她身體的走勢向前砍去。但源自斯旺身上的逆神速力場拖慢了她的動作，也降低了她的力度，那把劍並沒有按照她的預期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
劍鋒被一股大力震偏，只勉強劃破了對方的手臂。但在同一瞬間，一股灰暗的死光一閃而過，它所化作的形體太過銳利，直到謝岐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股貫穿胸口的劇痛。
在她低頭的瞬間，那把兇.器已經突然消失，但謝岐還是看清了它的外形。那是一把經過改良的馬誇威特（阿茲特克武士的常用武器），船槳般的輪廓上鑲嵌著整整一圈尖利的黑曜石，在西班牙人入侵之前，這是美洲大陸上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冷兵器之一。
謝岐本不會害怕任何人造的武器，除非創造出這武器的敵人，是某個實力與她旗鼓相當的死神，又或者，是某個文明中掌握死亡的神明。
她抬頭直視前方，突然出現的時間蟲洞已經消失無蹤，面前的男人背靠月光，全身都隱藏在深色的斗篷之下。他的肩頭蹲著一隻大鳥，那理應是貓頭鷹，可它只剩下森森白骨構成的骨架，原本是眼球的位置冒著兩團幽藍的火光，看起來比它的主人還要駭人。
那把已經消失的武器重新出現在男人的手上，他抬手，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繪著繁複精美的花紋，謝岐曾經在不止一個人的身上看到類似的圖案。
他是阿茲特克文明的死神，掌管米克特蘭的堤庫特裡。
胸口的劇痛漸漸向全身擴散，那兒沒有流血，但身體的力量卻順著那不存在的傷口向外傾瀉，謝岐只覺得視線漸漸模糊，耳邊的轟鳴也越發響亮，讓她幾乎聽不見別的聲音。
她只能勉強分辨出堤庫特裡那副放聲大笑的猖狂模樣，他的嘴唇翕張，情緒激動，明顯在發表他的獲勝感言。
再次後退幾步後，謝岐猛地將漢劍插向地面，讓它支撐住她身體的重量，目光陰沉如水，死死地瞪著面前的男人。
斯旺肯定已經遠遠地躲開了，因為她能感覺到兩股力量間的對抗漸漸弱了下來。從方才的對話中，她知曉了一個有趣的秘密。只有她，這個來自其他宇宙的死神，身上的力量會與逆神速力相斥，換言之……堤庫特裡無法感覺到那種差別，也想不到她方才的失手，並不是因為她技不如人。
在堤庫特裡揮舞著馬誇威特向她走來，準備補上一刀徹底殺死她的瞬間，謝岐猛地拔起漢劍，以一個垂死之人絕不應該擁有的敏捷向前衝去。堤庫特裡果然沒料到她的舉動，大吃一驚，本能地舉起馬誇威特進行格擋。
你看，端坐於神壇的人果然疏於格鬥的技巧，謝岐勾起嘴角，嘲諷的笑容與另一只手上的短刀同時出現，尖銳的刀鋒劃破了堤庫特裡的腰腹，在他吃痛轉身的同時，謝岐翻轉手腕，讓漢劍的劍身順著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勉強擦過對方的後頸。
然後，她接著衝力向外躍去，撞破t望臺的玻璃幕牆，衝入黑色的夜空，猛然向下墜去。
她確實殺不了堤庫特裡，但留在他身上的傷口足以折損他本來就不多的力量，如果他遇上了一個已經瀕臨崩潰的時間蟲洞……斯旺那樣的利己主義者，肯定不會在堤庫特裡陷入麻煩的時候出手相助。
謝岐揮劍攻擊的時候動用了她的能力，在她下墜的瞬間，兩股力量展開了最後一次交鋒，白光炸裂，爆炸聲響，玻璃碎片如同雨霧般傾瀉而下，而那身披黑袍的人影，也在光芒與光芒的閃耀中，伴著憤怒和痛苦的哀嚎，跟著開口暴漲的時間蟲洞一起消失。
在閉上雙眼，徹底墜入沉沉黑暗之前，謝岐用最後的意志力織出一個白色的“繭”，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布魯斯會找到她的，她在心中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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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第一聲仿若爆炸般的聲響時，布魯斯就猛然抬頭，盯向聲源的方向。
那兒是老韋恩塔，在他確認這一點的同時，就看到猛然炸裂開的光芒，白光和黃光混在一起，是頗為眼熟的場面。
――難道是……斯旺？！
心中浮現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布魯斯就想起謝岐曾經說過的話，她說她的力量和斯旺相斥，如果真的是斯旺……
布魯斯立刻抬手，對著不遠處的高樓射出蝙蝠爪鉤，在幾次蕩起下落之後，他一掀披風拐入一條小巷，翻身跳入蝙蝠車。
剛剛合上頂部的車門，通訊系統中就響起阿弗的聲音。
“布魯斯，我剛剛給謝岐小姐打了電話，她似乎遇到了一點麻煩――”
一聽這話，布魯斯情不自禁地在心中爆了句粗口，如果是斯旺的話，那絕對不是什麼“小麻煩”！
“老韋恩塔頂層發生了類似爆炸的緊急情況，她之前就在那兒，我必須得去看看情況。”
就算努力控制聲線，布魯斯的語氣還是帶出了幾分急迫，阿弗顯然捕捉到了這一點，立刻沉聲反問道：
“情況如何？我需要聯絡迪克嗎？”
“暫時不需要，我可以親自――”
突如其來的痛苦打斷了布魯斯，讓他未盡的言語都變成了一聲無法壓抑住的痛苦呻.吟，他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那感覺似曾相識，就像是一枚子彈撕裂了他的皮膚肌肉，灼燒了他的胸腔肺部，直至貫穿軀體，在他的身上留下兩個可怕的血口。
這是普通的槍傷，但他此刻安坐於蝙蝠車內，沒有任何普通的子彈可以穿透車身構成的壁壘。
這也絕對不是普通的槍傷，他的身上沒有傷口，可生命力卻像流水般迅速消散，不過幾秒的功夫，他只覺得呼吸困難、雙眼發黑，睡意好像潮水一般襲來，劈頭蓋臉，瞬間將他淹沒。
在阿弗的驚呼聲中，布魯斯猛地身手敲上控制面板上的紅色按鈕，將蝙蝠車的控制許可權交給身在蝙蝠洞中的阿弗。
“……叫迪克去老韋恩塔，謝岐還在那。”
在阿弗接過控制權，發動蝙蝠車引擎的同時，布魯斯抬起雙眸，再次看向老韋恩塔的方向。
爆炸和白光暫時停止，那兒一片漆黑。
或者說，是他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