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醫生談話這事李建國和肖遠梅都沒給兩個女孩說，怕她們心裡不舒服。像他們這樣的大人，一聽說要跟心理醫生見面都有點感覺不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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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醫生是由楊先偉領過來的。
天氣很熱，這個人穿著棕色大方格的短袖襯衣，戴著架無框眼鏡，看著大約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裡好像隨時帶著笑。他一見到李建國和肖遠梅就趕緊伸出手來握手，“你們好，你們可以叫我範建。”
李建國和肖遠梅隨便笑笑坐下來。“要喝水嗎？”肖遠梅坐下才想起來要招待人家，又站起來往廚房走。“屋裡能燒水，還有茶葉。”
“謝謝，那我來一杯。”範建很自來熟，肖遠梅去倒水泡茶的功夫，回來他已經跟李建國聊上了，兩人正在說這個實驗體的事。
這是李建國的心結。
範建不像楊先偉總是蓋著不願意說，一說到這個就轉移話題，要麼就是說‘我們有安排，你們不用擔心’這些廢話。
他直接說：“據我所知，到現在對到這裡來的實驗體怎麼進行實驗，楊博士他們還沒有一個定論。”
“什麼意思？”李建國忍不住向前探身，趕緊追問。
“就是說上面正在神仙打架。”範建跟楊先偉笑笑，“老楊不會怪我胡說吧？”
楊先偉抬抬下巴，指著範建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反正你還沒錄音呢。”
李建國面露不解，範建解釋：“正式開始時我會錄音，因為要存檔，咱們現在就隨便聊聊。”說完笑笑。
肖遠梅剛好把茶拿出來，他趕緊站起來接：“謝謝大姐，我自己來，自己來。”
範建這人不招人討厭，李建國等他坐下來了繼續問實驗體的事。
範建喝了口熱茶，說：“這事吧，其實就是上面還沒搞清楚到底讓你們幹什麼。老楊是個幹活的，上面有兩個指揮棒，一根是董先董所長，他是搞政治出身，管著給老楊他們這群幹活的發工資的事。一根是楊壽成楊博士，他是搞學術出身，從這上面數是老楊的前輩的前輩的前輩，放在咱們國家那就是國寶級的人物。”
“這兩根指揮棒都不想負責，你們這些人天南海北、各行各業的都有，國家把你們千辛萬苦的送到這裡來，不是讓你們隨隨便便的就掛了的。李大哥操心的就是這個吧？我不敢跟你打這個包票，但有一條你一定能明白：這事沒人想出頭，沒人想擔這個責任。”範建說的很直白。“因為誰接了這個擔子，就要出成果啊，萬一弄出大事來沒出成果，他怎麼負責呢？上面的人油著呢。”
給李建國說那些專業名詞他聽不懂，但換成這個他就能聽懂了，而且也更好理解。聽到這裡他看向楊先偉。
範建順著他的眼神拍拍楊先偉說：“所以這些上面的官就壓著老楊了。這會兒是誰都能使喚他，可誰都不肯告訴他要怎麼做。”
李建國聽明白了，他們這些實驗體最後要歸楊先偉管，他立刻盯著楊先偉說：“那楊博士，你就實話告訴我，這個實驗到底要怎麼做？”
範建不吭聲了，端著茶杯吹，慢慢喝。
來之前，楊先偉跟範建大概說過這一家人是怎麼樣的，範建當時就告訴他，不是一定要瞞著才好，多少說一點，對他們現在來說更好。
“這些人都不太放心。這很正常啊，一下子出來一群把他們關起來，好吃好喝的供著，還要什麼給什麼，再加上高額報酬，就是不說把人家怎麼樣，你說這放誰身上不害怕？就哪養豬似的，養肥了就要殺啊。”範建就讓楊先偉可以多少透露一點。
“你能說多少這我不管，但我的職責就是讓這些人能夠放心的留在這裡。說是讓我配合你們的工作，我也需要你們的配合啊。不然誰的工作都幹不好。”範建直接這麼跟楊先偉說的。
楊先偉想了想，對李建國說：“目前的實驗方式是從你們身上抽血，分離出血清，然後注射到實驗動物，像小白鼠的身體裡，再試試它們會不會被感染。”
李建國屏住呼吸：“不會往我們身體注射病毒？”
“不可能。”楊先偉斬釘截鐵的說。他解釋道：“因為我們不知道你們到底能不能抵抗得了汙染，雖然你們現在都是健康的。但就像範醫生說的，這裡有個責任的問題。”
打個比方來說，假設研究所需要用實驗體進行活體實驗，那首先的問題是實驗體身體裡到底有沒有抗體，能不能抵抗病毒，如果把他們放到汙染的環境中去，能不能平安出來？
其次，假設活體實驗準備進行，初期投放多少個實驗體才能達到實驗目的？得到正確的實驗結果？
這裡有一個比例的問題。
研究所裡現在的實驗體是116個人。看起來好像不算少，但放到整個中國來看，這點人數得出的實驗結果真的可靠嗎？
最後，如果實驗體其實不具備在強汙染環境中抵抗的身體素質，最後發生感染了，目前710傳染病的感染是無藥可治的，這些人死了算誰的責任？而且他們死了，又沒有找到剋制傳染病的辦法，誰來負責？
實驗體的問題現在是輕不得重不得，誰都知道實驗體可能掌握著剋制710傳染病的辦法，但怎麼利用他們得到正確的結果，又不會造成嚴重的後果，這個沒有人敢去想，敢去做。哪怕是想耍一把狠，都要擔心實驗結果不可靠，或者後繼沒有更多的實驗體這個問題。
猶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何況誰敢簽字說這些人都可以死了？誰又敢確定等到天下太平之後，這不會成為一個罪狀？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不願意落到地上去。
有範建和楊先偉兩人的解釋，李建國明白了。上面的人大概已經暗示楊先偉可以用一些過界的方式，只要能儘快出結果就行。但楊先偉不敢或者不肯，上面的人也不想直說落人口實。
現在就這麼僵著了。
李建國一時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他們現在就像砧板上的魚，難道就指著楊先偉的良心嗎？但逃走這條路已經證明是不可能的了，他還能怎麼辦？還要怎麼才能救全家人？
離開後，範建告訴楊先偉，李建國這個人看著老實，可能還有點懦弱，但其實心性非常堅定，而且肯定不會放棄家人，放棄自己的信念投降。這種人打是打不倒的，哄也哄不過來，騙也騙不久，只能以誠相待。
“都說會咬人的狗不叫，你別小看李建國，別耍他，該告訴他就告訴他，說實話，別哄他。”範建知道李家有個a級實驗體是李建國的孩子，要取得李家人的配合就不能繞過李建國。
“你要跟他商量著來，適當退步也沒關係。反正你要的是實驗結果，真到需要用到a級實驗體的時候，你肯定需要李建國幫你。要是你騙他，那很可能他會拼個魚死網破，你就犯不著了。”
“至於肖遠梅，從剛才起她雖然沒說一句話，但是一直坐在李建國旁邊。這件事上他們夫妻是站在一起的，也就是說，你說服了李建國，肖遠梅就沒問題了。”
後面幾次範建又跟盧圓和李萌聊了聊。然後他說：“李萌沒問題，這個女孩雖然年輕，看起來幼稚，反而沒那麼多心事，她有父母在身旁，心裡就底氣。你需要實驗時讓她配合，她的配合度不會低。”
也就是說，李萌是個相當合適的實驗體。心性簡單，配合度高。
相反，最讓楊先偉看好的盧圓卻在範建那裡得了個低分。“其實我建議你把盧圓發還，這個女孩不行。她有自毀的傾向。就像你說的，她確實願意當實驗體，這個沒錯。但她把這當成一件犧牲的偉大的事來做。也就是說，她是奔著犧牲自己來的，拯救別人是她給自己的獎賞。”
楊先偉不是沒發現盧圓在心理上的問題，之前在市三院時他就發現她過於悲觀，認為她不像這個年齡的孩子，考慮到她的家庭原因，他還曾經試過安慰她。後來發現她願意當實驗體後，他很高興，現在聽範建這麼說，這個實驗體是她的浮木，也可能是她給自己選的墳墓。
“盧圓缺乏滿足感，這個應該是由她的家庭環境造成的。她需要在別人那裡得到承認，換句話說，她需要讓自己感覺‘有價值’。當實驗體就是她給自己的人生價值的昇華。”做為一個心理醫生，範建不認同盧圓可以當實驗體，他認為這個女孩需要長時間的心理治療。
但楊先偉不想把盧圓發還。送她回紅專市很簡單，但回去之後呢？
“盧圓父母不在紅專市，把她送回去也沒用。她的問題正是她的父母造成的，離開那個環境對她有好處。”楊先偉說。
“送回去就不關你的事了。”範建在盧圓的病例上寫下結論，“你管得也太多了吧？”建議發還原地。
楊先偉想說服範建：“現在實驗體本來就不夠，盧圓至少是願意當實驗體的，她的心理不夠健康，但配合度應該沒問題。”
“她是個b級的，又不是a級。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範建認為盧圓沒那個價值。
“總之，你先給個處理意見，我不同意返還。”楊先偉一口咬定了。
範建沒辦法，“好吧，現在也沒時間讓我給她一次次來心理輔導了。”這裡算是機密區，他這個心理醫生除了必要的工作時間外，不可能多次跟實驗體見面交談。“你們輔助實驗樓有狗吧？找一條來給她。活潑一點的。盧圓這樣的，多給她安排點活就行了。換句話說，她這也算是閒出來的毛病。”
下午，盧圓就收到了楊先偉送來的一隻米格魯幼犬。
米格魯幼犬愛叫愛鬧，活力充沛。有了它以後，李家住的那個實驗樓小套房突然熱鬧起來了，比起以前的死氣沉沉，現在從早到晚都熱鬧滾滾，連隔壁的周帥也愛站在李家套房的門口，等盧圓和李萌帶小狗出來玩。
小狗太小了，控制不住大小便，吃得多拉得多尿得多。肖遠梅又擔心傳染病，到這裡後每天都要給房間消毒。盧圓天天抱著這只小狗，隔四個小時就要喂一頓飯，提前泡好狗糧，下麵條拌在一起吃，還有各種營養品。
楊先偉一天過來看一次，跟李萌和盧圓交流怎麼照顧這只小狗。
“米格魯是長耳朵，每天都要給它清理才行，不然容易生病。”楊先偉抱著小狗，教盧圓怎麼給它清理耳朵。
“它喜歡叫，晚上會打擾鄰居，它一叫，你就要從背後抱住它慢慢安撫，等它安靜下來要獎勵它，誇獎它。”
“它太小了，又喜歡跑來跑去，要小心不要讓它的腿受傷。”
楊先偉看著盧圓的眼睛一天天變得更明亮，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豐富。範建過來看了一回，回去跟他說：“還行，深層次的問題暫時解決不了，不過看樣子已經沒有想馬上‘犧牲’的意思了。”
楊先偉松了口氣，範建在盧圓的檔案上重新評級，說：“實驗體的問題解決的差不多了，你們那邊怎麼樣啊？”
怎麼樣？事情已經越來越嚴重了。
想起這個，楊先偉就心情沉重。
之前各國之間早就已經有意識的斷絕往來，杜絕傳染病進一步傳播的可能，但710傳染病還是緩慢的擴散開來。
人類認為這種擴散應該是由動物造成的。於是各國開始大範圍撲殺候鳥和其它季節性動物。傳染病傳播必須要有一個宿主，能夠越過海洋、天空、陸地的除了人，還有各種動物。由於不確定這些動物有沒有受到汙染，也沒有時間一一鑑別，只能全部就地銷燬。
除此之外，其他國家也發現了有一些人沒有受到感染，在開放的環境中，一些人受到感染死亡，一些人卻平安無事。
美國認為這些人身上有自然抗體。他們將這些人保護起來，將城市分成兩個區域，安全區和隔離區。
法國認為擁有自然抗體的人才是有可能在這場浩劫中活下去的人，同樣給予這些人特權，有食物或水方面，他們擁有優先權。並希望他們能到醫療機構配合醫生找出戰勝710傳染病的辦法。
他們的做法是像獻血一樣，倡導擁有自然抗體的人定期到醫院獻血，也有人願意簽署協議，配合醫生做實驗。
楊先偉認為這些做法他們也可以借鑑一下，這樣可以緩解實驗體不足的窘境。
十六個國家簽署了共享協議，他們在網路上將自己的研究成果放出來，提供給同行們進行研究，互通有無。
楊先偉的幾篇論文一放出來就有了強烈的反響。他的最新研究，就是將實驗體分成a級與b級這件事引起了轟動。之前西方各國沒有人想到在擁有自然抗體的人之中還有這樣的分別，他們只是將人分為得病的和沒有得病的兩種。這種方法當然不可能沒有問題，有一些人只是曾經沒有接觸到汙染源才沒有得病，而當他生活到安全區後，接觸汙染源的可能進一步降低了。
楊先偉的做法等於將自然抗體的擁有者進一步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