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鴞聽到這裡，倒是生出了幾分興趣。
白凌波這個人，她算是知道的。朱雀皇朝開國之君楊戈便曾經在戰場上受過白凌波的恩情。本朝曾經儒門四貴之一的白虎家族，便是白凌波之後人。白虎家族在朱雀皇朝的地位，是由白凌波一介女流之功績換來的。
然而紅顏命薄。白虎家族如今凋零於北境戰場，數百年前，白凌波也是死在前線上的。都說太祖曾經對她情深一片，為她在宮內建了留仙閣，閣樓之上，只供奉著白凌波一幅畫像，太祖病逝之時，囑咐身邊親信之人，將留仙閣付之一炬，讓那位凌波仙子的容貌，只留在了傳說中。
如今六庭館與內宮太陰殿所教授的，便是妖仙道術法。儒門世家之中，也有把身份貴重的女子送去道境修習術法的習慣。但術法一道，最為看重天賦靈性。普通人不過東施效顰，學一些祭祀舞蹈與占星祈禱之術罷了。能真正融會貫通，將術法佈陣之道用在戰場上的，畢竟是少數。白凌波那種到達天人境界的奇才，上百年也難有一人。
然而在曾經那個時代，卻是人才輩出。
當初與太祖為敵的棄帝朱同光，號稱魔龍，當初的魔龍殿，便在如今楚家封地朝露之城。朱同光在朝露之城養著一群術師，其中之佼佼者人形師，創立伏天化忌，成為魔龍殿術法最高巔峰。
朝露之城術法擅長操縱變化各種式神及屍身、人體。術法的主要方式是咒術和占卜。魔龍殿也是最早將術法應用到戰場上的諸侯之一。當初那種形勢之下，唯有白凌波所操控之法陣，可以剋制伏天化忌所召喚的屍陣。
一身白衣，仙人容姿的名將。白凌波之風華絕代，已然消逝於歲月和傳說之中，如今只是想一想，便令人心生嚮往。
朱雀皇朝與魔龍殿之戰事持續數年，直到朝露之城首座陰陽師投誠朱雀皇朝，與白凌波合作，以天地源流之法陣淨化朝露之城，終於在最終決戰之中戰勝人形師，逆轉戰事，破城之後，朱同光戰死，朝露之城的術法參議們被屠戮殆盡，唯有人形師一人逃亡至封靈島。
陰陽師始出正一天道門下，後求道於朝露之城，引天地源流之力，控三生五行之起落。術法向來是陰陽轉化，從已有之物上汲取能量。而陰陽道術法，可以逆轉生死，從無生有。因此在當時，陰陽師被公認是天下術法之巔峰。
當初陰陽師與人形師在朝露之城時，便屢有不合。到最後陰陽師不滿魔龍殿操控屍陣，塗炭生靈之殘暴。投朱雀皇朝，效力於楊戈，甚至在戰場上以法陣砸了伏天化忌，逼得人形師重傷吐血。人形師痴迷於術法，心性又十分狹隘，對陰陽師的嫉妒與怨恨積累到極致。他在封靈島築地為城，挾持島上領主，只提出一個要求，要陰陽師孤身一人，帶陰陽雙冊去封靈島與他談判。
說是為了天下蒼生，陰陽師如約而至踏入封靈島早已布好的陷阱之中。最終被人形師虐殺。陰陽雙冊落入人形師手中，演化出邪靈術法，人形師以上百亡靈獻祭，養出惡鬼三兇，在朱雀皇朝作亂。再到後來，白凌波再上封靈島，以妖仙道術法擊敗邪靈術法，引動陰陽師魂體現世，毀去惡鬼三兇。白凌波與陰陽師合力殺死人形師，使邪靈術法從此斷絕於世。陰陽師神魂俱滅，與陰陽道法陣一起隱沒於人世間。白凌波被人形師重傷，半年之後離開人世。術法鼎盛的時代，自此黯淡下去，一去數百年。
據說朱雀皇朝太祖楊戈一生摯愛便是白凌波。然而白凌波與陰陽師卻是一對神仙眷侶。當初便是白凌波對妖仙道及天地源流之見解說動陰陽師，令陰陽師轉變立場，站在了朱雀皇朝一邊。
陰陽師受封安成君，世襲罔替。在他神魂俱滅之後，重傷的白凌波生下一個孩子，取名安澄如，便是這個孩子，在北境將陰陽道術法傳承了下來。而白凌波的弟弟白肅慎則被封為白虎將軍，統領作為武家的白虎世家。
本朝太祖是一往情深的人，他收養了自己弟弟的孩子，立為皇嗣，之後漫長一生，不曾納妃，也不入後宮。寂寞之時，便踏上留仙閣，對著那一副畫像發呆。據說晚年之時太祖曾經沉迷於方術，希望藉助術法之力，幫助佳人魂兮歸來。然而白凌波逝去之後，一次也不曾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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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已然消逝於世間的陰陽道，陪伴早已神魂俱滅的陰陽師吧。情深奈何緣淺。太祖與白凌波以及陰陽師安行遠之間的這段往事，也漸漸變成了街巷之間的傳說。
玉隆兒是安成君門下。安氏如今在北境的舊宅裡，倒是還留有一張白凌波的畫像。年深日久了，數百年過去，誰還看得清楚容貌如何。當初看到，也只是慨嘆幾句，傳奇果然是傳奇，比如白凌波這個人，長得怎樣就不說了，能讓太祖捨棄天下紅顏，用一生來緬懷這樣一個得不到的女人，也算是十分彪悍了。
白凌波曾經說過，天生白凌波，便是來終結魔龍殿之統治的。她說到做到，在自己死之前，將邪靈一脈傳人除的乾乾淨淨。但故紙堆中，畢竟還是有修行之道，天下平定數百年。如今，邪靈術法，卻是死灰復燃了。
逆海孤帆玉陽君，原本是道境玄宗出身。出身於玄門正統的道者。曾經與道境玄宗那位宗主齊名。卻不料因為私底下修習邪靈術法，被逐出道門打為叛逆。流亡至南境。
玉陽君的理念與道門不同。道門講究天人合一隨遇而安。而玉陽君，卻想要經世致用。他以一己之力，聯合五毒教與拜月教，將南境西苗族人統歸於自己的麾下。說是要建出一片人間樂土。但若是要客觀評價，南境之貧瘠，想要成為樂土估計也難。
這麼些年，因為玉陽君之術法影響，邪靈肆虐，這片土地看上去更不好了。
雪鴞繼續思考人生。
玉隆兒十分無奈，而這個時候，鎮南王楊曜晃晃悠悠，從外面走進來了。
昔年宮裡金玉一般貴重的寧王楊曜，如今也是在南境獨擋一面的將星了。
雪鴞以滿意的目光看著他一身重甲與清瘦面孔，微然笑道，“你回來了。”
楊曜一時驚得險些跌倒。雪鴞的事情，之前是聽說過的。但眼見他從前那個凶神惡煞的三姐如今安靜平和的站在面前，模樣還是十幾歲的少女之姿，這反差造成的心理震懾，簡直非同凡響。
楊曜站穩了，定了定心神，才說道，“久見了。”
雪鴞淡淡瞥了他一眼，說，“你長大了。”
楊曜又是黑線一片。
被一個看上去年歲跟自己侄子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給出這樣的評價，這心情，還真不是一般的難以形容。
眼見玉隆兒在旁邊一愣一愣，他又慶幸，幸好他按輩分算，和雪鴞是姐弟，看看玉隆兒，要同他講這位是你姑母，豈不是要嚇到三觀炸裂。
幸而不必算前塵。
玉隆見他進來，倒是松了口氣。卻也忍不住低聲埋怨了幾句。
“王叔，這位雪鴞姑娘說，援軍只她一人，明明之前上書給兵部了的。怎麼會如此兒戲？”
楊曜看著雪鴞，爽朗的笑了。
“有她在這裡，朝廷也算是慷慨了。這一位，號稱萬軍無兵。有她在，南境戰局，我看是穩了。”
雪鴞淡然笑笑，說，“怕是過譽了。但這一路上，我也略微看了看，看起來，這戰局是沒有多大問題。有你們在，不會輸。”
名將至少是要有這樣的氣度。臨陣當前，為了士氣，輕易不會言敗。但如今看著鎮南王府這邊兵馬齊備，又有玉隆兒這樣一個陰陽師後人在這邊。提前都已經將玉陽君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看上去確實不像是會敗的樣子。
運籌帷幄，指著這位鎮南王或許也就夠了。雪鴞心裡思索的，卻是另一件事。
若是能斬殺玉陽君，是不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解決問題？
策劃戰略不是她的長項，殺人才是，一人一刀衝上去砍，才是她所習慣的戰略。鎮南王府自然有幕僚主薄參議。但論起戰策，或許他們需要更為聰明的人。
她想起上一次，楚雲昭臨危受命，遠征南境的時候，跟在身邊運籌帷幄的那個人，就是莫離。
曾經的定遠兵府首座參議。然而如今，那個人卻已經不知所蹤了。
聽說是退隱江湖了，但畢竟舊相識，說是想要打聽那個人在哪兒，想來也不是難事。
那個人的謀略是不差的。不然也不會在楚家定遠兵府做到首座，深得楚雲昭之器重。雪鴞想到這些，便跟鎮南王提了幾句，問他還知不知道那個人的下落。
鎮南王想了想，道，“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那位莫離先生，從前是三姐的軍師。我記得他的。朝露之變的時候他還在三姐身邊。後來三姐不在了。他便回南境了。我來南境駐守的時候，大哥曾經給過我一封信件，讓我去請他出山，可是他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