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不錯的，南境特產的花茶，玫瑰配白蘞，香氣馥郁口感醇厚，一嘗便知道，用的是玉陽江那邊的乾花配出來的。
王府裡用的東西，也是用獸皮從朱雀皇朝換過來的。若論物產，朱雀皇朝確實得天獨厚。
雪鴞喝著茶，便問玉隆兒道，“怎麼東苗這邊現在也開始用女將軍？從前與苗軍打仗的時候，也沒有見過女將啊。”
若論起開明風氣，那還是得朱雀皇朝。太祖開國之時便說過，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能做得了事情，無論男女老少，該封官拜將，絕不含糊。太祖時期閣老重病，家裡十二歲的孫子替爺爺上朝，談起國家大事頭頭是道，太祖便讓孩子入內閣御前議政。女將軍雖然少，內廷女官對政局的左右也是舉足輕重的。
至於周邊諸國，是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的。因此看到苗王身邊有頡羅這樣的女將在，倒是略微意外了一下。
玉隆兒壓低聲音同她解釋，說苗疆一般是不會用女將的，這一位有些不同。原本是出身被滅的依蘭族，幼年時曾經被王子救過。就一直陪伴在王子身邊了。直到從前，前任苗王的兄長叛亂的時候，王子流落在外，頡羅一直跟在王子身邊保護，立了功，所以被任命為王族親衛隊長。
雪鴞沉思了一番，說，“那看起來，應該和這位王的感情深厚，非比尋常了。”
玉隆兒沒有多說。因為這個時候，苗王已經過來了。
倒也沒有想像中的寒磣。
苗王一身紫衣，雍容華貴。玉冠束髮，露出的，是一張輪廓分明的精緻面孔。
雪鴞從前是見過這位苗王的。當初見到的時候，這一位還是追隨在父親身邊的苗王子。是沒想到，幾年風霜過去，人卻比那時更加英俊了幾分。
苗王輕聲道，“知道二位是鎮南王府過來的使節，不知該如何稱呼？”
玉隆兒還沒有說話，卻見雪鴞指了指他，道，“這一位是現任家主楚雲兮之嫡子。”
蒼狼王意外了一下。
楚玉隆來南境並非一日兩日。之前就知道，鎮南王府有這麼一個人，似是幕僚一般的存在。但也沒有特別留意過，卻是不曾想，身份竟然如此貴重。
不由略有幾分責備的看了頡羅一眼。東苗軍上下，都只善於打硬仗。情報功夫是不行，這樣的事情，竟然要對方主動提起才知道。
他疑惑的視線又看向雪鴞。這張面孔，他是很難忘記的。曾經在戰場上被那個人打的一敗塗地。然而如今看來，容貌相似是相似，身量年歲，都不可能是朱雀皇朝的女公爵楚雲昭。
便直接問道，“這位姑娘是？”
雪鴞想了想，想到從前楚雲昭在戰場上逼死前任苗王的事情，這種問題，還是不必正面回答了，便只道，“我叫雪鴞，是他的妹妹。”
楚家家主只有一個孩子的事情是天下皆知的，但既然這樣說了，想必是庶出，或者外家的孩子。蒼狼王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來是為了和談的。之前就已經將東苗西苗眼下的形勢都已經談到透徹。雪鴞此行，是為了戰策而來。
玉陽君不能不除，戰場形勢棘手，若是沒有東苗協助，這一陣也沒法來打。
之前莫離先生已經定下戰策，誘敵深入。但雪鴞覺得犧牲太大，沒必要這麼做。此次與蒼狼王子商議，便是想換個方式去打。
雪鴞說，“西苗地形複雜，騎兵上不去，反而是鐵軍衛擅長山地行軍，其實除去玉陽君這件事情，由鐵軍衛去最合適。”
這話說的，其實有幾分隱藏實力的意思了。雲南兵府的府兵之中也有步兵，難道不能去麼？只是雲南府兵也沒有去過那樣深入西苗的地方，地形不熟，難免吃虧。倒不如讓土生土長的東苗人去打。
蒼狼王並不傻。當即便道，“鐵軍衛需要鎮壓東苗境內叛亂。怕是分不出多少兵力。”
雪鴞拿出地圖，“叛亂部族都在龍虎山與月牙灣，這一部分，才是我們朱雀皇朝南軍將士擅長的戰場。我替你們平叛，反過來，你們去分兵突擊西苗在翠雲山的寨子，然後將他們趕往北面，合圍誅之。”
進軍路線都畫的清清楚楚。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合理歸合理，分兵合圍環節未免太多，任何一個位置出現差錯，恐怕有人就會因為援軍不至而死在戰場上，這樣看來，風險未免有些太大。而且，蒼狼王還有別的顧慮在。
他輕聲說，“孤不能任由異族的軍隊踏上東苗國土，為孤平定叛亂。”
雪鴞看著他，眯著眼睛，似是輕蔑，似是嘲諷的微微笑了笑。
“今時今日，既然選擇和談，兩軍對陣，相互信任是必須的。異族不異族的，不必在這個時候提。你若是還有顧慮，我們雲南兵府入東苗境內，掃蕩叛逆，可以扮成鐵軍衛去。把你那位軍長留下領兵，由尉長白毅帶著擅長山地作戰的士兵去西苗掃蕩太極門，不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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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王有些猶豫了。
東苗西苗兩邊都是持久戰，時日拖的太久，民力難以為繼，他也想速戰速決。
可是他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眼前這個人。
如果是別人提出這種要求，作為苗王的他，大概會選擇毫不猶豫的拒絕。然而雪鴞有一張與楚雲昭相似的面孔。
上一次與南軍打仗的時候，楚雲昭曾經放過他一次。他到底是欠那個人一個人情。另一方面，楚雲昭做事向來磊落。如今看到與她處處相似的雪鴞，心裡不自覺便信了幾分。
諾言終究不能輕許，他輕聲說，“孤王須與軍長商議之後才能做決定。”
雪鴞看著他，說，“軍機不能延誤，這一點苗王應該比我更清楚，請苗王儘快與軍長商議。”
說著這樣的話，人坐在那裡，幾乎一動不動，顯然是要等下去。
也是被她這不依不饒的氣勢震懾到，蒼狼王當即吩咐頡羅，去將軍長請過來，商議軍務。
鐵軍衛軍長鐵明軒是個在苗疆很傳奇的人物。
鐵軍衛是他一手建立的。只聽他一人之軍令。鐵軍衛構架簡單，除了軍長鐵明軒本人之外，便是負責帶前鋒的兵長風滿樓，還有負責搜集情報的尉長白毅。
據說都不是苗疆人，兵長風滿樓是百越出身，尉長白毅是朱雀皇朝中人。但都在南境生活久了，和苗人沒什麼差別。尤其是風滿樓，據說十二三的時候被軍長從戰場上收養的，一手帶大，幾乎可以說是軍長自己的孩子了。
鐵軍衛的將領只這三人，再往下，便是領兵的千夫長百夫長。說是領兵，其實設定這樣的軍職，也只是為了傳令而已，鐵軍衛上下，只聽鐵明軒一人節制，而鐵明軒本人則號稱是直接效命於南苗王族的。
任人唯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治軍嚴厲也是事實，即便如此，鐵軍衛在苗疆威信極重。有戰無不勝之名。之前一直都是在鎮守苗疆以南的邊城，對陣巫族與百越。很少參與到與朱雀皇朝的對戰之中，因此這一次，還是雪鴞第一次見到這位久負盛名的名將。
從前既然未曾在戰場上交手過，說話也覺得容易一些。雪鴞提出戰策，鐵明軒看著地圖上錯綜複雜的行軍路線，微微的笑了笑。
“很少有人會將行軍路線畫的這樣詳細，雪鴞姑娘這張圖，像是從十分瞭解苗疆的人手中畫出來的。至於進軍的手法，看上去居然有幾分眼熟。”
至於像誰，他一時半會兒倒是沒有想起來。他已經有將近二十年沒有跟朱雀皇朝的將領們打過仗了。這麼細緻的手法，在戰場上也是少見的。回頭再稍加思索，或許是能找到答案。
雪鴞說，“進軍路線主要是我的主張，跟雲南兵府的參議們都商量之後，才定下了現在的戰略圖，若說細緻，大概是因為提前勘查得比較用心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已經讓鐵明軒心裡生出幾分警覺之心，他再度看了下雪鴞拿出來的西苗地圖，細節部分，的確是比尉長白毅之前畫的軍勢圖更為詳盡一些。
西苗如此，東苗不知道是什麼情況。雲南兵府這麼些年在苗疆的經營，也確實是煞費苦心。
他不動聲色，將圖留下，聽他們說起戰策上的事情。聽了許久，將前因後果都縷明白了。便對苗王道，“若是問末將的意見，末將贊同雪鴞姑娘的戰策。”
速戰速決，對雙方都有好處。另外，還有別的原因。
鐵明軒說，“兵長這陣子有些私事要處理，暫時不在軍中，雪鴞姑娘可以暫時替上兵長的位置。南境決戰在即，已經不能猶豫了。”
風滿樓不在軍中的事情，苗王之前也有所耳聞。他對鐵明軒極其信任，軍中大事，一概由鐵明軒自行決定。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甚至連問都不會多問一句。
略微有些訝異，是因為鐵明軒向來治軍極嚴的，如今大戰在即，居然能容兵長去處理私事，看來這私事，也是非同小可。
眼下有外人在，也不便多問，蒼狼王並沒有多說什麼，由著他們，一起敲定戰策的細節。
雪鴞假扮兵長，跟隨在軍長身邊，明面上掃蕩叛亂部族。而這個時候，便由尉長帶領西路軍深入西苗，打破太極門的防線。楚玉隆壓陣，設法破除玉陽君的法陣。
玉隆兒這般年歲，看上去是有些太年輕了，未必能與玉陽君對陣。但想到對方既然是楚家嫡長公子，楚家自然不會輕易讓身份如此貴重的人以身犯險，這樣想來，便多少能安心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