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鴞沒有說話，卻在專注的聽他們商量這件事。其實要讓她想，這事兒也算為難。楓十三說的沒錯，海上沒有衙門，他們也不能將這些海盜怎樣。就算關在船上，航路那麼遠，還得分口糧給這些人，而且航路漫長，將這些危險的人留在船上，明顯就是對船上那些貴重的貨物不負責。
海盜們開過來的船是在旁邊停著，這樣放走他們也是一種選擇，但雪鴞也明白，放走他們，他們會去搶別人。殺死其他無辜的人，她自己出過海，知道這些海盜們兇殘到什麼地步。這幫海上討生活的人，根本就不懂得尊重人命。殘暴起來，比起當初在戰場上見到的還狠厲。
或許楓十三說得對吧。海上討生活的人，早晚是該死在海上，既然輸了，被扔下海也不該有任何怨言。雪鴞這樣想著，將空洞的目光落向別處。並不打算理會這些事情。
她打算等會兒就悄悄先回船艙去，出來的時間太久了，渙源與沙羅或許也會擔心。後面的事情，都已經與她沒有多大關係了。
正在想著這些的時候，她突然聽見了人的骨骼猛力撞擊甲板的聲音，訝異的抬頭，卻看見，是方才的海盜首領，此刻正跪在楓十三的面前，磕頭如搗蒜。
“大爺，小的知錯了，小的是頭一次做這無本的買賣，都是為生活所迫啊，咱們兄弟是灰石島出身的，實在是窮的沒有生路，才湊錢出海的。就這一次，以後再也不敢了，大爺若是能留小的們一命，往後就算做牛做馬，也由得大爺驅使，絕對一句怨言也沒有。”
楓十三頗有意味的眯起了眼睛，看著跪地的人。
“你叫什麼？”
“小的姓趙，在家裡排行十二，沒有名字，兄弟們都叫小的趙十二。”
楓十三愣了，說，“我叫楓十三，你這名字，倒是平白佔了我的便宜。”
趙十二當即跪下，磕頭如搗蒜道，“小的不敢跟大哥比肩，大哥若是肯留下小的，小的以後就叫趙十四，十五十六十七都行，隨大哥喜歡。”
楓十三被他逗樂了。這向來冷若冰霜的僱傭兵頭子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也流露出幾分溫柔。他說，“不用了，你以後和你的兄弟們跟著我。我就叫你十二就行了。”
趙十二得了這一句話，更是瘋了一般的磕頭，說，“謝謝大哥不殺之恩，大哥從此以後就是小的的再生父母，但有吩咐，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楓十三微微的點了點頭。回頭看到船長也似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看來大家都不想多造殺孽。他便示意手下人，給這一群海盜鬆綁。
未料不曾動手，便聽到甲板的另一邊，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你是不是瘋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那一瞬間，楓十三就確定，這個人是在跟他說過。聽聲音，像是半大的少年，一回頭，便看到了裹在斗篷裡的雪鴞，距離這麼遠，看不清人是什麼模樣，只隱約看到一角白淨的下巴，單看著留出的幾分肌膚，便知道這個人並不是海上討生活的。常年在海上跑的人，都會被日光曬到黝黑，不可能會有這樣明淨如玉的膚底。
楓十三說，“你是在質疑本大爺的決定麼？”
雪鴞微微揚起頭，這個時候，船上的人能夠看到的，就不止她的下巴了，還有生得半透明的，琉璃一般的瞳孔，還有一管筆挺的鼻子，看見她面容的人，都不由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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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貌，看著像是鮫族啊。可惜了，如果是個女孩的話，是要價值連城的。鮫族的男孩子售價有些抬不上去。因為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模樣肖似鮫族的男孩過了二十歲，就會迅速變得暗淡，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區別。因此販賣鮫族，都是販女孩的。
楓十三看著雪鴞，眼神裡流露出了幾分興致。
與這幾分興致形成對比的是周圍一些人看過來的，飽含著貪婪的目光。
就算是男孩子，賣不出好價錢又怎樣？船上有鮫族，若是能春宵一度，豈不也是美事？各種各樣的目光中，總會有人流露出這樣下流的意味。
雪鴞察覺到了周圍空氣中氾濫的惡意。甚至楓十三剛剛打算放掉的那個人，那個什麼十二還是十四十五十六十七的傢伙，那種眼神，宛如毒舌吐出的信子緩緩劃過她的面孔，讓她噁心到沒有什麼好聲氣可以說給楓十三聽。
她說，“你是不是傻？在這種地方，留這樣一群毒蛇在身邊，不怕早晚被反噬？你不在乎自己的命，船上其他的人，難道就該給你陪葬麼？你這樣的做法，未免太過份了。”
楓十三看著雪鴞，微微眯起眼睛，連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
他低頭看向趙十二，說，“你願意以海神的名義，向我發誓效忠麼？”
雪鴞聽懂了他的意思，將清冷如水的目光落在了趙十二的身上。她看到，趙十二起初似乎是猶豫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如果不宣誓的話，就會立刻被扔進海里。於是他低下頭，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叩首道，“小的願意，大哥讓小的做什麼就做什麼，今天大哥饒了小的一條賤命，就是小的的再生父母。小的這條命以後就是大哥的了，小的願意宣誓。”
這個人的話未免也太多了些吧。這一次不僅僅是雪鴞，連楓十三也微微的皺起了眉。
但他是這些僱傭兵的頭兒，海上討生活的男人，若要有尊嚴，就得言出必踐。他沒有說什麼，吩咐手底下的人打一桶海水過來，擺在了面前，看著面前那些海盜。
雪鴞也在一旁看著。她知道這種習俗，海上討生活的人一旦對海神發下誓言，就絕對不能背棄承諾，否則的話，會被海神詛咒，註定死在大海之中化作水鬼，連替身都找不到，生生世世被海神折磨。
雪鴞對這種傳說頗為不屑。這些混跡於海上的男人，哪裡還能有什麼信仰？若是信神的話，也不至於傷天害理了。但她在僱傭兵裡待過，確實也知道，這些橫行無忌的惡棍，什麼都不怕，還真就怕海神的報復。
這樣的儀式，對這些人而言，也確實是有震懾力的。
雪鴞靜靜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楓十三的手下將一柄金色刀鞘的匕首交到了他的手上，他略微曲了一下手腕，在自己的掌心劃出一道傷口，淋漓的鮮血便滾到了海水桶中。海盜們神色肅穆的用木瓢從桶中舀出血水，兜頭澆了下去。頭髮與衣衫都被混著楓十三鮮血的海水打溼。然後他們親吻甲板，用南蠻人的語言，喃喃說著誓言。
雪鴞微微的嘆了口氣。
她從其中一些人的眼中，的確是看到了對信仰的敬畏之心，而另一些的人眼中，更多的，是她看不懂的意味不明。她不懂這些南蠻海上島民的信仰。同樣，她也不信任這些人，不管他們發多少誓言。
她已經盡力了，但最終也沒有改變什麼結果，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不要出頭說話。雪鴞這樣想著，默不作聲的後退，在所謂祭奠海神的儀式結束之前，她已經從甲板上消失了。
到了船艙裡，兩個孩子還在等著她，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雪鴞微微嘆了口氣，說，“是海盜，已經解決了，沒什麼事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默契，兩個孩子都沒有問她怎麼解決的。在海上遇到海盜，能活下來都要慶幸。沙羅以手撫胸，輕聲道，“幸好有雪鴞公子在。要是我自己的話，真的不知道會落入怎樣的境地呢。”
真是會說話啊。雪鴞是她花大價錢請來的保鏢。保護她是理所應當的，就算沒有雪鴞，她反正有錢，總可以找到別的人照應，可是沙羅生性就這麼柔情似水，不經意間，就非要說這一句討好人的話給雪鴞聽。
雪鴞聽便聽了，也沒怎麼往心裡去。她其實對那些海盜們的事情還是有些在意的，便囑咐了這兩個孩子一句，說，“這邊船到港口之前，你們兩個就暫時不要上甲板了，待在船艙裡吧，我覺得這條船有些不安全。”
沙羅眨巴著一雙美麗的黑瞳，看著她問，“是什麼不安全的事情。”
雪鴞微微搖了搖頭。
她說，“說不清楚，但是我有很不好的感覺。你們就先躲著吧。我會給你們帶吃的下來的。到達下一個港口之後，或許事情會有轉機也說不定。”
沙羅默然不語的接受了她的決定，倒是渙源，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兩個孩子還是不同的，沙羅雖然是女孩子，也沒有怎麼離開過故鄉，但在迎來送往的地方待得久了，也算是見多識廣。而渙源，從小只跟在師父身邊，又被保護的很好，身邊的環境到底單純些，對比之下，雪鴞擔心渙源多過沙羅。
不光是囑咐這兩個孩子，或許這兩天，還是得私底下找那個叫做楓十三的海盜頭子談一下吧。畢竟最後一程路途了，她不想出什麼差錯。
不僅僅是擔心兩個孩子，她也有些擔心她自己。這些日子在南蠻海蒐集了不少情報，有些事情，隱隱約約，似乎是指向帝都天啟的。就算飄零四海，她到底也是楚家人，這樣的事情不能就那麼放著不管的。所以她也期望自己能儘快平安無事的回到天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