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之中穿行，起初遇到的都是些亂兵，這些人專注於劫掠殺戮，但卻也貪生怕死，因此看到她們被武殿青纓衛圍著，也沒有敢過多糾纏，走出去的前半段路，雖然看上去艱險重重，但也好歹是有驚無險的走到了，但在持中殿外，她們卻被一身銀色重甲的騎兵部隊攔住。
刀龍府一向家風華麗，到了這種時候也不減威風。這些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御天府兵軍容整齊，陣型穩固，和方才遇到過的那些逃兵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火光映照的夜色之中，雲容微微抬起頭，看向眼前的武士。
“我要見破軍候。”
眾人沉默片刻，刀龍府兵都是貴族出身，每個人都將天啟的世家貴族摸的門清。根本不需要開口，便能猜出她們的身份。傳令官轉身去通報，不一會兒便將破軍候的命令帶了過來。武士們沉默著讓開道路，在寒光閃閃的刀鋒劍芒之間，她們一步步走了過去。
破軍候人在陣營最前方督戰，這是持中殿前的廣場，站在這個位置，遠遠便能看到持中殿巍峨的輪廓，還有廊簷之下，嚴陣以待的內廷龍禁尉。
滿城皆是逃兵，到了這個時候，楚家與刀龍府兩邊能維持嚴陣以待令行禁止的狀態，倒也不愧是相殺多年的宿敵了。
正是勢均力敵，因此才相互容不下。身居高位的日子久了才明白，什麼理念不合都是說來騙騙外人。刀龍家與楚家更為深沉的，便是與權勢相關的利益衝突。
國將不國，再糾結這些有意義麼？楚雲容心裡一陣悲涼。
破軍候原本是在馬上的，見她過來，便從馬上下來，叫了一聲權妃娘娘。
楚雲容略微點了點頭，微然笑了笑，說，“見過君候了。”
到了這種境地，依然不失體面。
楊廣道，“如今兵荒馬亂，四處都是亂軍，這裡又是兩軍對峙，不是娘娘該來的地方。”
楚雲容聽了這話，笑的更加燦爛，此刻是深夜，火把映照在那張瑩然如玉的面孔上，笑容似春風拂面，但楊廣看著那張無論如何也只能說是精緻美麗的面孔，不知為何，心裡卻生出幾分不安。
總覺得這個女人，接下來是要懟他了。
他沒猜錯。
楚雲容看著他，輕聲道，“如今是滿城亂軍，就是不知道君候所指的亂軍是什麼人。我原本想著此時此刻，圍著持中殿的，應該是東海郡王的叛軍，東海郡王舉起叛變，已然沒有任何顧忌，我們這些人死在他的手上，也是理所應當，然而叛軍還沒有到，君候在持中殿外與內廷龍禁尉對峙，甚至想要強行闖入持中殿，是在為那位叛王做先鋒麼？”
她抬頭看了一眼楊廣，又萬念俱灰的補了一句，“果然皇朝是氣數盡了，連君候這樣身份貴重的人，也會在此刻改變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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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雲容這幾句話說出來，另一邊楊廣不由冷汗涔涔而下。
這女人，也真是敢說。前因後果姑且不論，此刻亂兵進城。他原本沒有事先與楊曄有過勾結，此刻人在這裡，便足以讓人生出疑慮。
楊廣沉聲道：“天啟動亂這麼多日，陛下始終不曾露面，如今城已破，若是見不到陛下，我有什麼立場去說服軍士捨生忘死？”
到底是破軍候，到了這個時候，思路還是清清楚楚，並不會因為雲容的幾句話而動搖。雲容看他一眼，輕聲道，“君候言之有理，但也要替陛下想想，此刻王城內外交困，陛下在深宮之中，又如何體察君候的忠君之心？我家九公子肩負內廷兵權，君候兵戈相見，難道他能就這樣敞開宮門，任由刀龍府兵來往麼？”
雲容說的話點到了要害之處。楊廣又何嘗不明白楚雲皓亦是職責所在。他們在天啟城外為了對抗叛軍並肩作戰許久，然而刀龍府與楚家理念不合，積怨之深亦是不可計數。但無論如何，如今滿城亂局，並不是計較舊怨的時候，他們選擇了最糟糕的一個時機走向對立。
能怪楊廣麼？城已經破了，君權岌岌可危。他效忠的是王座之上的皇帝，而不是借皇帝之名另行其事的其他什麼人。他看不到王朝的主人，如何為他出生入死？
楊廣說，“如今城破，是去是留，總是要陛下拿個主意，我也是重將，沒必要聽別人的命令。”
雲容點頭，說，“君候言之有理，但兵臨城下，陛下心中亦有顧忌，不如讓我先進去，為陛下言明君候的忠心，再由陛下定奪。”
楊廣只略微猶豫了片刻，楚雲容便輕笑著道，“不過是一介女流，君候怕了麼？”
一介女流，也不能掉以輕心。內廷之中慣於興風作浪的，都是女流之輩。
但思索片刻之後，楊曦也意識到，此刻並沒有什麼更好的解決辦法。
他看著楚雲容道，“那就有勞娘娘了。”
楊廣側身，身後的武士亦讓出一條路來，楚雲容帶著明恩華等人，一步一步往持中殿走了過去，到了持中殿外，楚雲皓亦是放行。雲容入殿，先吩咐伺候人安置好幾位宮妃，之後才單獨與慕清容相談，問了一句，“陛下現在怎樣了？”
慕清容沉默片刻，將她帶到楊曦休息的寢殿之外，低聲道，“剛才吐血了，喝了些藥又昏了過去。外面那麼吵，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雲容默然片刻，說，“想辦法把他叫起來吧。”
慕清容抬頭看著雲容，道，“人昏迷著，這要怎麼叫，你難道不懂醫理麼？”
雲容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眼下局勢，除了他沒有人能收拾。他不管病成什麼樣都得起來。不然的話，就會有千千萬萬的人因他而死。”
楊曦活不長了，能不能撐得過今天晚上都很難說。
雲容心裡有數，這會兒強行把他弄醒，他或許會死，或許不會死。但他早晚都會死的。不管怎樣，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總得起來，把事情解決掉。
九五之尊，天下之主，或許他是這天下間最為尊貴的人，然而天下動盪的時候，他亦必須挺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