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戰場是雲桓的牢籠，他困守多年，至今不得解脫。他是西南星盤上的一顆將星，但他也是個人，總有隕落的時候，如果那個時候後繼無人，那麼，整個西南境地，也許會再一次陷入戰亂，成千上萬的人命會填進去，星盤碎裂，屍骨將會堆積如山，現世便是地獄。
雲兮隱隱頭痛，他不是算學大家，推算不出天下大勢。但他知道，他身在廟堂之中的謀劃，每一步，背後都是天下蒼生。
為了這無比虛無又無比真實的天下蒼生，為了那些活著的人，到底要犧牲多少才夠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內書房裡，那孩子還在沉默的復演棋盤，小小年紀，已經能輕鬆的記住上百步棋局，將其背後的千變萬化算得一清二楚。就算是做學海無涯那些博士們的算學功課，也是一臉輕輕鬆鬆的樣子。前些日子平安公主還有些煩惱的對他說，那孩子太聰明了，再大一些，恐怕都教不了他了，要請先生才夠。當然，也不能請一般的先生。學海無涯，弘文館，太陰殿國子監龍淵閣那些飽學之士，不過就是腐儒，天下術法，無外乎星流河洛兩派，從中衍生出無數支流。以這孩子的天賦，也許只有陰陽道術法之源流所在，如今身在北陸的當代陰陽師安成君才能教的起吧。
那時候隨隨便便談起這些事情，如今，恐怕真的要付諸實施了，想到這些，心裡卻是真的不捨。
先送到北陸吧。雲兮站在微冷的日光裡，下定了決心。
陰陽師私邸在北陸深遠之地，遠離戰火與世無爭。這樣聰明的孩子，不交給安成君也是可惜了，至於將來，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不得不將年幼的孩子送到戰場上。也許那個時候，還在家主之位，做出決定的那個人就不是他了。
只要不是自己親手所為，內心大概也不至於那樣痛苦。
要將玉隆兒送到北陸修習術法，這樣的事情，是不能不和平安公主商量的。
他們兩夫妻只有這一個孩子，視若珍寶如珠似玉。要將年幼的孩子帶離身邊，簡直就像是從心口剜肉一般，無論如何也割捨不下。
雲兮勸她，對她說，父母愛子女，應當為之計長遠。陰陽派安氏世代封君，出入內廷經天緯地。以玉隆兒之天賦，若是能得他指點，日後必將成為幕府之首，無須依靠楚家權勢而生。
平安公主卻只是哀切的看著他。
“他是我生的孩子，哪怕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平安無憂的渡過一生。雲兮，你告訴我，為什麼你如此執著，要將他送往遠地？”
雲兮一時無語，卻也不能不答。
“玉隆兒，他是我的孩子，也是楚家的繼承人，總有一日，他會坐在我的位置上揹負整個家族的未來。手上若是沒有功業，如何服人？又如何在朝堂之上與權臣對峙？”
燈燭搖曳，公主美麗的面孔之上，全是悽然神態，她說：“你又怎麼懂一個母親的心情呢，我從不曾希望他有什麼權勢，能號令多少人，楚家是兵府，號令千軍的將領們都死在了戰場上啊，我只想讓他好好活著，哪怕一輩子都是個沒用的人，躲在家族的廕庇之下，吃飽穿暖就行。楚家有那麼多人，為什麼，只有我的兒子，要揹負起那麼沉重的命運。”
雲兮也覺得自己心狠，但卻不得不打起精神，將想要說的話說出來，他說，“玉隆不會永遠是孩子，你可以帶著他，躲到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兒孫繞膝天倫之樂，躲一生一世都可以，但如果有一天，他可以理解自己為了平靜的生活所拋棄的責任，到那個時候，留給他的，就只有悔恨與痛苦了。”
那一天必然不會遠，因為這孩子天資聰穎，懂事的讓人心疼。
逃不掉的啊，這潑天的富貴與揹負的責任，原本就是分不開的。帝王家與身為外戚的楚氏代代糾纏，是恩是怨，是真情還是假意，是為了權勢還是為了忠義，早就分不清楚了。武家兵府，與那高高在上的皇權早已成為一體。出身天家的人，又如何會不懂？
她只是捨不得。這才十年，當初要是早知道母子之間的緣分這麼短，也許不該將這孩子生下來。
雲兮說出了最後的決定。
“我們問他吧，問問我們的孩子，如果他不願意去北陸，我就不再勉強他。”
平安公主絕望的看向雲兮，終於忍不住哭泣出聲。
沒有餘地了啊。她自己生下的孩子，她又怎麼會不瞭解，她的玉隆，從來都不會逃避責任。
雲兮又何嘗不知，他將那孩子教的那般懂事乖巧。就早已知道，會有分離的日子。只是以前從未想過，這離別會這樣早。
連他的聲音也忍不住微微顫抖，他對妻子說，“清瑤，不要恨我，從此以後，我的身邊只剩下你了啊。”
他年少喪父，孤身一人支撐家族，青年之時又在戰場上重傷。一代名將，只能在帝都運籌帷幄，眼看著身邊弟妹，一個個前赴後繼投在戰場上。每一年，在家族的葬儀之上為逝者哀悼。身邊盡是離殤之事，心中痛苦可想而知。漫長孤寂的歲月裡，唯有嬌妻稚子的陪伴，能讓他心中有些許安慰，此刻看著平安公主悽楚的面孔，心中驟然湧上的惶恐，讓他險些站立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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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公主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
“雲兮，答應我，無論發生何事，你會保護我們的孩子。他隨陰陽師修習術法也好，以後就讓他留在幕府做一個參議好了，等他學成歸來，我們終有團聚的時候。答應我，不要送他去戰場，你答應我。”
他看著妻子悲傷的眼眸，終究還是沒忍住，他說好。
楚家長公子雲兮一向重諾，這是唯一一次，他許下了一個不確定是否能踐行的諾言。
但看到妻子略微安心的面孔，他便覺得，這也算值得了。
多年之後的事情，誰又能知道呢？也許到了那個時候，已經天下太平了。玉隆兒的未來，又豈是他這個父親能輕易掌控的。對於將來，過多的思慮，也只能徒增傷感。
他確實是去問了玉隆兒，是否願意師從北陸的陰陽師傳人安成君修習術法。玉隆兒沉默片刻，問他，“父親需要我去麼？”
雲兮未曾想過，這孩子竟然已經聰慧到了這種地步，他也只能點頭，老老實實說，“是，為父期待你學成歸來之日，能夠為國效忠，在戰場上發揮自己的能為。”
玉隆點頭，道：“安成君大人是陰陽道術法唯一傳人，陰陽師雖然出自正一天道，但陰陽術卻是自成一脈，引天地源流之力，據說可以逆轉生死，控制萬物，能夠隨他修習，是孩兒之幸。孩兒希望他日能夠不負父親的期待。”
雲兮道，“你雖年幼，但卻從未讓我失望過。”
為了表示鄭重之意，雲兮特意讓劍靈傳訊，與安成君長談了一番。
安氏多年隱居北陸，與鎮守北境防線的楚家原本就淵源頗深。安成君膝下無子，只有一位養女。倒是笑著說，等玉隆兒過來，安府也能熱鬧些了，免得總被那些北荒牧民看做鬼宅似的。
還在感慨，雖然食君俸祿，但也多年不曾上過廟堂了。安府空有國府之名，歷代封君，卻不曾為國效力，若是能教出一代名將，也算是對天家的一些回報了。
與安成君談妥之後，他又得入宮，再同楊曦報備一番。
畢竟玉隆兒是楚家嫡長子，若無意外，將來必然會成為楚家家主，他人在哪裡，在做什麼，都是不能不跟天子交代的事情。
與楊曦商議國事，亦不能隱瞞，南境之局勢，也原原本本與楊曦說了一遍。他的本意，是要安成君為楚家教匯出一個能夠對抗南苗邪術，並統籌整個南境戰場的將領，以待有朝一日，來接替雲桓的位置。
這件事情，除了雲兮自己，也只有安成君與天子知情了。
楊曦嘆氣，“玉隆兒是我外甥，我實在不願他身陷險境。”
“若是守不住萬里河山，帝都公卿，無人不在險地。”
楊曦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不忍，你又何嘗忍心。我能做的，也就只有不給你多添無謂的負擔罷了。是你的孩子，便由你決定他的未來。只是，我想了很久，也許我們該設法平定南疆，這樣便不必一代一代往裡填人了。”
“如今苗王失蹤，正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是，此事須與雲桓商定。七弟也在南疆，如今正是他建功立業的時候。”
“臣會為陛下謀劃此事的。”
“雲兮，朝堂之上，朕是天子，汝是幕府將軍。但沒有旁人的時候，你我便是兄弟。無須這般客氣。”
“陛下，君臣終究是君臣，禮數也是要講的，不必為了這些無謂的事情引起外朝不滿。”
“我會難過，當我在你面前自稱朕，當我看到你在我面前叩拜，我會想起我為了這個位置所失去的一切。你的孩子是我姐姐生的。你的姑母是我的庶母，你的妹妹是我的妻子，我的七弟，也是你們家的孩子，你我原本該是兄弟。”
雲兮一時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