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皇宮的太后和皇上的眉頭禁不住一皺，異口同聲下意識地詢問：“安婷郡主怎麼樣？”
“失火的地方是安夫人的書房，郡主無恙，安夫人還在昏迷之中。”
前腳羽王剛撒手人寰，如今羽王的書房就被焚，太后經歷的事多了，想想便想到什麼，冷冽的目光投向皇城中的某處。
這皇城，怕是有人也按捺不住了。
夜色漸漸漸漸泛起魚肚白，安婷依著門楣，指尖叮叮噹噹的搖晃著那小巧的玲瓏球。
小彩取來一件雪白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擔憂地勸道：“小姐，您歇息一會兒吧。”
“小彩，你在府中幾年了？”
“約莫八年了吧。”
“八年了啊！”安婷攏著大氅，轉身去了蘭苑，“也這麼久了啊。”
這羽王府，若是再這樣下去，怕是也守不住了。
越來越濃的霧，越來越沉重的沼澤，讓她寸步難行，甚至連抬起腳的力氣都沒有。
“姐，姐……”“少爺。”小彩側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小姐剛剛睡下。”安桓有些擔心地瞥了一眼，房門鎖著，他什麼也看不見。站在門口躊躇了片刻，他一撩衣袍，順勢坐在臺階上：“我等姐姐睡好了再進去。”
昨日姐姐守了母親一宿，現在該是累了。
想到昨天夜裡的事情，安桓忍不住捏緊了拳頭，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本該是頂樑柱，卻一再讓被姐姐保護著。
這種感覺，真的糟心透頂！
門內，本該躺下歇息的安婷卻是換了一身暗色短衣，她在房間內來回踱了幾步，又小心擰了一下四個床腳，地上忽然出現一道半米高的暗格。
她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下緊鎖的門，才小心翼翼地潛了下去。
這底下有兩條隧道，一條通往她的書房，一條通往皇城之外。
通往皇城之外的那條隧道，是原本就有的，先王朝那百年之中，戰火不斷，應該是專門為了逃命準備的，後來父親改良了一番，這裡就成為了她的閨房。
當初父親就曾對她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得使用。
她先是潛進了自己的書房，這個時辰，掃灑的丫鬟還沒有來，安婷回想著父親說的話，慢慢地摸索著一本本書籍。
她豆蔻之時，父親曾指著她的書說：“這上清閣的書，比之父親的那一屋子書，要珍貴多了，你瞧瞧，這些書，這些書，雖然父親也有，但是父親那是自己抄的，你的，才是孤本啊。”
曾經父親不止一次指著這些書，但是她卻未有絲毫發覺，現在想起來，父親幾次所指，竟都是一樣的書。
指的是哪幾本呢？
安婷閉著眼睛回想，手指輕輕地從那些書上面劃過，似乎是……這一本，這一本，還有……這一本！
一共五本書，安婷悄悄地將旁的書籍堆滿，掩蓋好這缺失的五本野史。
門外忽然傳來丫頭們嘰嘰喳喳的談話聲，她又悄悄地回到了隧道之中。
底下隧道可以容納下兩個成年男子並肩透過，腳底下是石板路，因為深藏地下，所以但是因為潮溼的緣故，佈滿了青苔，滑膩而導致難以行走。
安婷點燃了火把，影子打在牆上，像是鬼魅一樣飄搖。
從朱雀街到皇城外，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時辰左右，更何況是步行，現如今多耽擱一秒，就多一分危險，所以她不敢有絲毫怠慢。
安桓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搭在地上，頭忽然往下一磕，他猛然睜開眼睛，抹了一把眼睛，看著高高掛起的日頭，慣性地往回看了一眼。
還好，沒有失火。
另一邊，赤顏一步一步地挪動著走了過來，又慢吞吞地坐在安桓的旁邊，惹得他奇怪地看了兩眼。
“丫頭，你來這兒做什麼？”
赤顏沒吱聲，雙手捧著臉蛋，手肘撐在大腿上，一動也不動地盯著不遠處的梨花。
而正在這時，安婷從一間破舊的房屋之中走出
來。
她在自己的臉上順道抹了兩把灰，又扯亂了自己的頭髮，甚至還在佈滿灰塵的椅子上蹭了蹭，顯得髒亂不已，才從房屋之中踏出。
這裡距離城隍廟不遠，她遠遠就瞧見一對難民，尋了個空隙橫插了進去，趁著身邊那大娘要發火之時，她輕輕地扶住對方：“大娘，你們這是要到哪兒去啊？”
那大娘許是沒力氣了，終究是沒罵出來，只慢吞吞地抱怨：“還能去哪嘞喲，當然是城隍廟咯。”
“我們人這麼多，那城隍廟能融得下嗎？”
“容不下？容不下我們又能去哪嘞？”大娘瞧著不遠處的城隍廟，“這年頭，能有個住處，已經不錯了。”
這一路來，風吹雨打，好不容易到了皇城，朝廷卻不管他們，他們又能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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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咱們吃什麼？”
“吃？這裡臨近大山誒，裡面應該有不少的野菜吧？”大娘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
“可這剛過寒冬，野獸都出山了，這進去，怕是，怕是會……”
“怎麼，怕死？”大娘轉回頭，譏諷地看著她，“官府不派粥，你要是不自己動手去找吃的，那就等到餓死去吧。”
“大娘，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婷往周圍看了看，又湊近了幾分，她壓低了聲音：“我聽說當朝所以郡王中，就羽王乃是心懷天下之人，只可惜這羽王被人害死了，不過他的女兒安婷郡主正好回來，想來咱們只要去求安婷郡主，她不會不管咱們的？”
大娘狐疑地盯著她：“你怎麼知道這個訊息的？”
“我從那些小乞兒口中得到的訊息，您知道，他們小道消息最靈通了。”
兩人談話之間，已經進了城隍廟，安婷看了不遠處的土地像，悄悄地在蜘蛛網的下面抹了抹。
城隍廟裡都是人挨著人，沒有人注意到安婷的小動作，她扒開人群，慢慢地擠了出去。
安婷埋著頭，逆著人群往回走著，一路上跌跌撞撞，像是個醉酒的人。
恰逢此時，一隊人馬忽然疾奔而來，周圍的人匆匆退散開，安婷逆著人流，一連被撞了好幾下，不慎之中踉蹌著跌倒，在地上滾了兩圈。
周遭的人還在往後退，她又被踩了好幾腳，悶哼之中勉強雙手抱頭，護住腦袋。
迷糊之間，她從風沙之中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皇上坐在馬上，猛然一拉韁繩：“籲——”
他轉頭望向那趴在地上的乞丐，那清瘦的背影莫名覺著熟悉。
而此時，安婷悄悄抬頭，從散落的亂髮之間也看見了男人的面容。
視線相觸。
安婷驚慌地低下了頭，手肘蹭著地上，狼狽地往後縮了幾米，將膽小怕死演繹得淋漓盡致。“這些是什麼人？”皇上的目光仍舊黏在安婷的身上，他越發覺得這小乞丐像是那人了。“回皇上，是從磁山那邊過來的難民。”
年初之前，磁山遭了暴雪，又遇上地龍翻身，難民紛紛湧向皇城。
朝廷起初還會施粥派糧賑濟災民，只是眼瞧著難民越來越多，竟也開始坐視不理。
皇上知道自己是皇帝卻沒有多大的能力，卻還是忍不住皺眉，若是再這樣下去，怕是聚集在皇城周圍的難民會越來越多。
到時候，必定造成暴亂。
趁著對方這一晃神的功夫，安婷滾進了人群之中，她的心砰砰砰地跳著，幾乎快要跳出胸腔。
差一點，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她沒有想到皇上的眼睛會這麼毒辣。
回到府中之時，太陽還掛在正空，她悄悄地移開隔板，換號衣物，又將那些髒亂的衣物給塞進箱子裡，扔到了隧道之中。
在沒有發現什麼不妥之處，她才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吱呀一聲，開啟了房門。
門外兩個腦袋相互依靠著，偶爾往下猛然一落，又瞬間蹭了起來。
瞧著那一大一小，安婷眉眼柔和了幾分：“怎麼都在這兒
坐著？”
兩個打瞌睡的人唰的一下就站起來。
“姐。”
“啊。”
女孩兒穿著一身嫩綠色的襦裙，扎著花苞頭，一雙異眸忽閃忽閃的，煞是可愛，看得安婷的心頭一軟。
她輕輕蹲下來，摸著對方的腦袋：“在這裡住得可習慣？”
女孩茫然地看著她。
安婷看著她鮮紅的眼眸，恍然間又想起那晚的大火：“赤顏，有什麼想要的想吃的就給丫鬟們說就是了。”
樓蘭之人，生其者為母，取名者為親，她不知道這小家夥是如何到的書房，但是對方救了母親，卻是實打實的。
“你們記住了，赤顏不是丫鬟，而是安府的二小姐，若是讓我知道誰陽奉陰違，休怪我不念及舊情。”
“是。”一幹侍女豔羨地看著小小的赤顏，不過是救了夫人，就能成為羽王府的二小姐，怎麼她們沒有這麼好的命。
安桓長大了嘴巴看著赤顏，豪氣地拍在她的背上：“以後你就是我妹妹了，有大哥罩著你，保準沒人敢欺負你。”
“咳！”安婷輕咳了一聲，似笑非笑地瞧著他，這小子，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典範。
安桓被這麼一看，忽然覺得脖子有點涼颼颼的，他瑟縮著收回了手，梗著脖子繼續道：“當然，我們是有家教的人，不能，隨便欺負人。”
少年的臉都給漲紅了，安婷失笑，終於良心發現放過了他：“你不好好陪著娘，來我這兒做什麼？”
“太后來了，正和娘說話，我就來找姐姐了，誒，姐，你說太后怎麼想起來我們這兒了？”
安婷的眉頭忍不住蹙起：“如今父親不在了，我們家還能有什麼用處不是，雖說太后好，但是現在大齊正亂，太后來做什麼。”
說起來，太后和他們家也有點淵源，三代之前，還能尋上些血緣關係，安家兩姐弟也能叫上一聲姨母。
“誰知道她來幹什麼。”安桓嘟囔著翻著白眼，寧可看樹上的鳥兒也不願提及這位太后，“那天我看皇上看姐姐的眼神不對勁，萬一太后是來說親的，我可不希望姐姐進宮。”
“你胡說什麼！”
他不喜歡這位太后，當然，他是什麼都不喜歡，也不願聽見對方的任何事情。
安婷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安桓，那是太后，皇上什麼的事，不要亂說。”
皇上雖然不參與朝政，但好歹說上來，早晚也要參政的。
這種不懂得稍加掩飾的性子，安婷簡直頭疼得不得了，她當初就想把人給扔出去，卻又怕一個不眨眼，這小子就把自己給作死了。
安桓知道自己又要被唸叨了，連忙告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這次來是想給姐姐說說，我想請個教頭。”
“教頭？”
“我想多練練，就練練功夫。”他揮著手比劃了兩下，眼睛閃閃發光。
安婷：“……”傻弟弟。
她手指輕輕抵住唇角，輕咳兩聲：“也不是不行。”
烈火驕陽，一列人馬從羽王府的側門緩緩進入。
皇上從馬上一躍而下，翻身時卻眼前陡然晃過一道亮光，他轉頭一看，一面銅鏡正在一牆之隔的樹梢熠熠生輝。
一牆之隔，但是他沒有進去，因為害羞，覺得堂堂一個皇帝居然配不上別人。
大齊皇室，一向陰盛陽衰，公主眾多，但是皇子卻只有皇上一個。
最終，皇上離開，這是他第一次用權力，太后已經和安夫人說了，皇上看上安婷郡主，如果，安婷郡主願意，他們可以見一面，當然，太后沒有強迫任何人。
然後，皇上第一次，詔令中書，下了一道聖旨，讓安婷郡主進宮，太后知道後，給了他一巴掌，說道，從小先皇怎麼和他說的，要兩情相悅，如今你剛上任不久，你就這般強搶，你讓後人怎麼說你。
“母後，我是，請郡主進宮吃飯，沒有做什麼！”
“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