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忘了是從哪裡上車，也忘了要去哪裡。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一輛大巴車上，看不清窗外的風景，只有一片黑暗。
我四下看了看，車上算上我和司機，一共有六個人。這讓這輛三十幾個座位的車顯得格外空蕩。
我坐在車的最後一排。我前面三排坐著一個老奶奶，再往前是情侶模樣的兩個年輕人，女的偎依著男的，似乎睡得正熟。小情侶前面則坐著一個中年大叔，頭髮微禿，神色緊張，不時看著手錶。
我敲了敲腦殼，怎麼想不起來自己在車裡是要幹嘛呢？於是我乾脆站起身來走到駕駛位旁。
可是我看到的司機，只有帽子衣褲，衣服裡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活像這輛車。
【2】
我是被吵醒的，睜開眼的時候，看到兩個男人扭在一團。老婆婆顫顫巍巍地從第三排走過來坐在我旁邊，小情侶中的姑娘則聲音顫抖地說：“別打了，別……打了……”
中年大叔的眼鏡被小年輕打落在地，小年輕一看，毫不猶豫地一腳踩碎。我站起身想過去拉架，但是被老婆婆一把拉住。我看著老婆婆，她對我搖了搖頭，聲音像是含著一口痰，“別去。”
我坐下問她：“婆婆，他們怎麼打起來了？”
老婆婆聲音仍舊含混不清，她慢悠悠地說：“那個小姑娘吐在車上了，然後那個戴眼鏡的覺得不太舒服，就埋怨了幾句。小姑娘的物件火氣大，上來就跟人家動手，”
老婆婆還沒說完，就聽到“砰”地一聲巨響，我站起身，看到小年輕騎在大叔身上，抓著他的衣領，把他的頭狠勁地撞著地。大叔估計是沒了力氣，一動不動。
我連忙過去，用力拉開滿臉猙獰的小夥子。再蹲下一看那大叔，鼻樑骨斷了，眼睛鼻子都流著血，糊了一臉。我探了探鼻息，也已經沒了呼吸。我說：“他死了。”
小夥子一屁股坐在身旁的座位上，氣喘吁吁，一言不發。
我說：“我們得讓司機停車……”說完我突然想起來司機衣服袖子搭在方向盤上，看不見的手左右轉動方向盤的樣子。
我站起來趔趄地走到座位上，看向窗外，黑暗依舊。我把頭埋在手掌試圖恢復清醒。然後我轉頭我問老婆婆：“婆婆，這車終點站是哪？”
可是老婆婆已經不在身邊。我抬頭向前看去，老婆婆坐在我前面第三排。再向前坐著一對年輕的小情侶。
【3】
那個被打死的中年大叔哪去了？我疾步走到車廂前面，司機不在，車在兀自形式；大叔也不在，只有那對小情侶膩歪在一起，姑娘靠著小夥的肩，小夥百無聊賴看著窗外。
我對眼前的一切無法解釋，只能一屁股坐下讓自己冷靜冷靜。
消失不見的司機，和一起消失的屍體。
車廂後邊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響，像是一隻破舊的鼓風機漏氣一樣，帶著不安的雜音。我站起身，小夥子也回頭望去。坐在後面的老婆婆此刻正在痛苦地捂著胸口，拼命的喘著氣。但像是氣管被堵塞，臉色憋得發青。
哮喘！
我趕忙過去，問道：“婆婆你的藥呢？”
老婆婆無力地指著行李架。
行李架上躺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我把公文包拿下來，問她：“婆婆，只有這一個包。”
老婆婆看到公文包的一瞬間雙眼突然睜大，呼吸也驟然加快。幾秒之後就見她猛地抽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就無力地癱在原地，沒了呼吸。
大巴車突然顛簸了一下，然後就聽到有什麼東西從前面咕嚕咕嚕滾過來，我蹲下，撿起來，是一瓶哮喘藥。
不過還沒等我站起身來，後腦就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擊。
【4】
遺憾的是我並沒有因此而暈倒過去。我只是一下子跪在地上，劇痛和溼滑的感覺同時從後腦傳來並擴散到全身。
“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這輛車才會停下。”
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但我知道是那小夥的。我微微回頭，余光中，看見了他的兩條腿。錯不了，一定是那個小夥子。
一瞬間我似乎明白了什麼。大叔，老婆婆……我掙扎著站起身，看向他身後：他的女朋友躺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攤血跡。沒等我看仔細，一個黑影從眼前閃過，我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躲，左肩傳來一陣劇痛。
小夥子面無表情地拎著一個滅火器，聲音也毫無情緒，但我分明聽到了其中的嘲弄：“反應挺快，你是這車裡最不好對付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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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退兩步，不管怎麼樣我不能死在這車上。可是眼前，那小夥子手裡拿著滅火器，而我不僅什麼武器都沒有，左手臂也已經失去了知覺。
等等！
司機消失了，大叔消失了，哮喘的老婆婆也不見了，可是他女朋友還在！
我又後退了一步，小腿抵上了最後排的座位。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
小夥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就是他砧板上的魚肉，他一步一步逼近我，卻全然沒注意到他女朋友站在他身後，舉著一把安全錘，滿臉都是血。接下來應該是她全部力氣了。
我吸引著小夥子的注意力，說：“殺了我你有什麼好處？你已經殺了這麼多人還不滿足嗎！”
小夥子說：“因為我想從這個車裡出去啊！鬼知道路的盡頭是不是……”
他女朋友手中的安全錘從他的天靈蓋砸了下去，小夥子一下睜大了眼睛，然後倒在地上，血液混合著腦漿從上面的孔汩汩地冒出。那姑娘也倒在地上，應該也已經沒了呼吸。
我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著氣。
【5】
等我回過神，頭和肩膀都已經不痛了。可是這車依舊在黑暗中行駛著。
我走到駕駛的位置坐下，把車停在路邊，陸續上來幾名乘客。
車門關上，車繼續行駛。前方是黑暗，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沒人能從這車裡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