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那些孩子住宿的房間, 方明是看過的，倒是三樓這裡，若有若無的臭味兒一直都在鼻端盤旋, 像是垃圾桶裡腐敗的果?子，那流出的黑水兒散發的味道, 又像是某些腐爛生蛆的變質食物，味道不濃, 淡淡的，若有若無, 卻讓人對這裡生出立刻離開?的心思。
方明的腳步遲疑了一下, 他才來到這個世界兩天, 精神力修煉得幾?等於?沒有, 沒有辦法完全釋放出來探查, 可這種氣味兒帶給人的感覺很不好, 看著?前方周院長的背影, 有心叫他, 卻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大驚小怪。
“孩子們?平時?就住在這裡嗎？”
方明說著?，就隨手要去推開?一間房門, 沒推開?，房門的門鎖是那種很老舊的款, 沒有能夠轉動的門把手, 只有一個老式的外面可以插上的插銷，“這是……”
通常能夠在門內看到這樣的插銷, 可在門外……細微的觀察力, 能夠讓方明看到這門上的插銷老舊，但?這個不尋常的安排，愈來愈像監獄了, 他幾?乎能夠腦補到裡面的人使勁兒捶門，卻無法推開?門走出的樣子。
“啊，這個啊，這樣是為了方便管理。”
周院長聽到他的動靜，回頭看，發現方明在試圖拉開?插銷，也沒阻止，笑著?說：“那些孩子不是太懂事兒，我?一個人也管不了那麼多，只能這樣，都是暫時?的，暫時?的，等到人手充足就好了。”
說話間，方明的動作沒停，已?經撥開?了插銷，推開?門，門裡面的味道頓時?冒了出來，一個半靠在牆角的孩子聽到動靜，抬頭看過來，“啊啊”了兩聲，黑洞洞的嘴中看不到舌頭的存在，連那一雙眼，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白紗，黯淡無光。
味道似乎就是從他身上傳來的，還有兩個孩子，在床上，聽到動靜看過來，一個個的神色都很是麻木，他們?都是寸頭，幾?乎能夠看到頭皮的那種寸頭，衣服還算乾淨，卻談不上多麼整齊，似乎是自己胡亂在床上翻滾弄亂的。
見到人來，眼睛似乎亮了亮，看到方明這個生面孔，有些害怕，往後縮了縮，看到隨後露出半邊兒身子來的周院長，神情?才略略緩和，其中一個還低喃了一句：“我?乖，我?聽話，我?乖……”
“他們?這是……”
方明有些看不懂這些孩子的反應，顯然，他們?並不是那麼懼怕周院長，卻也遠談不上親近。
周院長衝著?孩子們?笑了笑：“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乖。”
然後，他衝著?方明示意出去說，在方明退出一步之?後就關?了門，然後把插銷插上了。
“為什麼要把他們?關?到屋子裡？”
方明提出了疑問。
剛才那三個孩子的樣子，實在不像是那種會生事的熊孩子，不至於?被關?小黑屋懲戒。
“那三個孩子，一個你也看到了，眼睛瞎了，舌頭也被人割了，自己還不能行走，說話的那個智力上有些問題，很多事情?都不能理解，另外一個看起來還好的，我?懷疑他可能有自閉症，並不愛與人交流，本來，這樣的三個孩子是不應該放在一起的，可這裡實在是沒有地方了……”
周院長說到這裡，又大談孤兒院的困難，他說得動情?，還說了自己去醫院找人諮詢過如同這些孩子這樣的傷殘情?況應該怎麼治療，又要花多少錢，可錢和人工，都是這裡最?缺的東西，完全沒辦法照應到位。
“那為什麼不送走？”
方明問著?，也看了看其他的房間，這一層的所有房間都是插銷在外的，但?並不是所有都插著?，有的門就是虛掩著?，能夠一眼看到裡面沒有人在，可能是在四樓活動吧。
猜測著?，他琢磨著?還有沒有什麼機構，能夠方便接收這些孩子，給與更好的照顧。
雖然他對周院長說的一些話也感同身受，可看剛才的狀況，明顯是照顧得不那麼到位，屋子裡明顯的屎尿味道也許就是走廊裡淡淡瀰漫的臭味兒來源，真的是讓人一想到，就覺得呼吸都難以忍受了。
比起樓下那些彷彿沉浸在幸福快樂之?中的孩子，這裡面簡直像是另外一種形式的貧民窟，哪怕只見到了三個孩子，也讓方明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送到哪裡啊，哪裡肯接收啊！”
周院長夾雜著?嘆息的話有著?一種難言的疲憊，“我?以前也想過，留下這些孩子，一方面沒錢給他們?治病，另一方面，也沒辦法照顧得到位，再有跟其他孩子和管理員的矛盾……我?想過把他們?送到更好的地方去，可哪裡有地方肯要啊，如果?是正常的孩子，還有可能被領養，有可能在以後找到工作回報院裡，可這樣的孩子，他們?知道什麼，他們?又能做什麼？反而發起脾氣來，，不管不顧的，不瞞你說，我?這個一心為他們?好的，都被打過好幾?次，我?的一隻眼睛已?經有些失明了，就是被一個孩子打的……”
說起這些來，周院長彷彿也有些苦楚暗含其中的意思，可他卻沒說過放棄不管。
“如果?我?不管他們?，也許他們?還會被那些人控制著?乞討，乞討一輩子，也許也是一種活法，反正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不在意，可，我?知道，我?在意，既然讓我?碰見了，我?就絕對不能幹看著?……”
說到為了搶下這些孩子，挨了那些人多少打，又說到自己為此?花費了多少精力跟警方和收容所之?類的地方扯皮，周院長的語氣沒什麼大的起伏，卻讓方明聽得很不好受。
“我?知道，他們?都不願意管這樣的事兒，又麻煩，又看不到什麼成效，可，那是一條命啊，那還是個孩子啊！怎麼能夠就這麼不管了呢？哪怕被他們?說我?‘管閒事’，我?也認了，我?也不是第一天管閒事了，都管了半輩子了，後半輩子，又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一片大愛，赤誠無畏。
方明由?衷誇讚了一句，也許做好人好事兒挺傻的，可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傻人，才顯得格外溫暖。
很快，他們?到了四樓，四樓相對三樓的臭味兒和死寂，好了很多，能夠聽到一些孩子發出的聲音，窸窸窣窣的，似乎都不敢大聲說笑的樣子，但?好歹是有了笑聲了。
聽到有人上來，其中一個還從活動室之?中探出頭來看，看到周院長，笑著?叫了一聲“爺爺”。
“哎，哎，去玩兒吧。”
周院長笑著?對他擺擺手，回頭看方明說：“方記者，別見怪，讓他們?叫我?爺爺，也是為了讓他們?跟我?更親近一些，不然說話都不聽的，他們?都是被親人拋下的孩子，總是更希望擁有親人。”
如果?是一個正常的孩子，還有著?無限的可能，可這樣的殘障孩童，他們?本身的可能就不多了，對能夠幫扶他們?給他們?帶來安全感的親人，也就格外渴求。
“人之?常情?。”
方明沒有見怪，有些孤兒院的院長還能被叫做“院長媽媽”，如今一個“院長爺爺”，只會讓人覺得周院長和孩子們?之?間的關?繫好，不會有其他的想法的。
“這邊兒是他們?活動的地方，這邊兒是我?的辦公室，還有居住的地方，要不要進來坐坐？”
周院長說著?，手下意識捶了一下腿。
方明想到他之?前說的被打的經歷，想到也許是腿上有舊傷痛，陪著?自己上樓，那窄樓梯可不是好走的，也許真是累到了。
“那就坐著?休息一下吧。”
方明從善如流，跟著?進了周院長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內部裝飾很是陳舊，還是上個世紀的那種風格，走進去像是走入了一個舊的時?代，很多東西看起來還很復古的感覺。
“沒什麼錢，這些東西一直都沒換新的。”
周院長這樣說著?，拉開?帶著?玻璃的櫃門，開啟?了那個木質的書架，從其中一層取出了茶具來，“平時?沒什麼人來上面，我?也好久不用了，一會兒還要用熱水沖沖。”
“我?來吧。”
方明主動開啟?了紙盒子，從中取出那些茶具來，紫砂壺，還真有些年代了。
欣賞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暖壺，過去倒出些熱水來衝了衝茶壺茶杯，再倒熱水，就是沖茶了，周院長遞過了一盒茶葉來，開啟?看，裡面都是陳茶，恐怕也好久沒更換了。
方明沒說什麼，簡單沖泡了一下，先給周院長倒了一杯，周院長皺了皺眉，沒說什麼，顯然喝出來茶葉不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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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抬頭的方明就當不知道周院長的這點?兒小尷尬，隨意地喝著?，看了看外面，四樓的高度，已?經能夠看到這一側的院牆外面了，這邊兒離院牆還有點?兒近。
喝完了茶，方明說要自己再去五樓看看，周院長一定要陪同，可他的腿腳確實不太舒服的樣子，方明堅持不讓，他堅持要陪同，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方明有些不忍對方一把年齡還忍著?傷痛上樓下樓地來回奔波，乾脆就表示不去樓上了，一會兒自己下去，也不用周院長送，等到明天，再來把寫好的稿子給周院長先看一看。
“總要讓當事人過目一下，看看合不合適。”
方明說得很是自然。
周院長聞言，擺擺手笑著?說：“不用，不用，方記者的為人，我?是信得過的，不用這麼麻煩，你覺得可以就行了，哪裡還用來回奔波，這一次，也是麻煩方記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