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謹的話實在無禮, 像樓喻這種“紈絝世”是不可能忍的。
他笑眯眯地對樓蔚道：“阿蔚，你身邊怎麼有人翹著腿撒尿？”
樓蔚臉茫然，環視周圍：“沒有啊。”
反而是茶樓上傳來一聲噗笑。
霍延也忍不住彎起唇角。
杜謹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簡直怒火中燒, 氣急敗壞道：“你敢罵我！”
“二筆, 我方才罵人了？”樓喻搖著扇, 臉無辜。
馮二筆裝傻充愣：“沒有啊，殿下素來雍容閒雅, 怎會罵人？”
樓蔚也道：“表哥, 你是不是聽錯了？”
“粗鄙豎！”杜謹是個暴脾氣，說著就揮拳衝上來。
霍延伸臂擋住他。
杜謹雙目通紅，惡狠狠地瞪著樓喻，直接叱罵霍延：“你這賤奴給我滾開！”
霍延倒是不在意，樓喻卻陡然沉了臉色。
他突然收扇上前，手腕轉，扇骨在杜謹臉上落下“啪啪”兩聲, 響亮又清脆，震懾整條街。
街市彷彿被按下定格鍵。
杜謹震怒當場, 半晌沒反應過來。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
不過個毫無實權的藩王世，竟敢打自己兩個耳光！
街市眾人則腹誹：世昨日在衙門扇了個世家公子，今日又當街扇了杜家三郎，這是要將京城大戶都得罪個遍啊！
樓蔚都驚呆了，用一種詭異又崇拜的眼神盯著樓喻。
臉上火辣辣地疼，杜謹已經失去了智。
他拼命踢踹廝打, 卻怎麼也攻不破霍延的防線，根本碰不到樓喻。
極度憤怒下，他朝身後護院大吼一聲：“給我打！”
杜家護院素來也是狗眼看人低的, 得令後迅速蜂擁而上，誓要將樓喻三人打得跪地求饒、屁滾尿流。
茶樓上，個公子哥喝茶看戲。
其中個人捂著額頭，憤憤道：“就該揍他們！”
另一個優哉遊哉，瞥他眼：“若非你先擲杯捉弄人，又怎會被人反擊？霍延的武藝你不清楚？還敢在他面前耍這些小把戲？”
“他再厲害，如今不也只能屈居那個草包世下？”
“草包嗎？”年又忍不住噗笑，“我倒不覺得。”
眼見樓下場面混亂，群毆事件一觸即發，被砸少年忍不住道：“這樓喻也是奇了怪了，入京兩天，就鬧出這麼多么蛾子，他真的不怕得罪侯府和杜家？就這你還說他不是草包？”
其餘人紛紛附和。
年輕笑：“你們且瞧著。”
樓上人看戲，街上人看熱鬧，整條街都沸騰起來。
杜家護院各個孔武有力，就算霍延再厲害，也雙拳難敵四手。
樓喻扇握，低聲喝道：“跑！”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而且他也不是盲目逃跑，他的目標終點是藩王行館。
杜謹人都要氣炸了，怎麼可能在意樓喻逃跑路徑？
他死死盯著樓喻滑入泥鰍的背影，雙腿彷彿灌滿無窮無盡的力量。
他誓要捉住樓喻，以報耳光仇！
被丟下的樓蔚：“……”
他站在原地，眼看眾人消失在街角，想到樓喻三人勢單力孤，便趕緊往杜府跑去。
杜家再怎麼囂張，也不會任由杜三郎成為京城新一輪笑柄。
哦，上個就是侯府謝二郎。
樓喻自穿越來，每日勤練不輟，身體素質非常棒，跑得臉不紅氣不喘。
馮二筆奴隨主人，平素跟著樓喻一起練，早已不是昔日小胖。
他們兩個都健步如飛，更別提霍延了。
三人在前面跑，杜謹帶著護院在後面追，途徑地，皆雞犬不寧、人仰馬翻，場面漸漸失控。
武衛司接到訊息出馬時，樓喻三人已經跑到行館門口。
馮二筆得樓喻囑咐，淒厲大呼一聲：“有人要殺世啦！有人要殺世啦！”
其餘藩王及世們，正在行館百無聊賴，聽聞這聲，連忙蜂擁而出，見樓喻三人身後喊殺震天，不由心中俱悚。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對藩王世行兇，到底還有沒有王法啦！
身為藩王抑或世，皆義憤填膺，同身受。
他們藩王就這麼不受待見嗎？是個人都能喊打喊殺？
簡直太過分了！
這刻，不管眾藩王間有無齟齬，大家都統戰線，共同反抗這不公世道！
個膀大腰圓的藩王站出來，站到樓喻身邊，凜然面對杜家護院，怒吼一聲：“爾等何人？竟敢對世不敬！”
樓喻火上澆油：“叔啊，他們可是杜家人，領頭的是杜家三郎，他爹可是朝廷二品大員，咱們還是儘量不要跟他們起衝突！”
“什麼二品大員！”耿直藩王冷哼一聲，“我還是陛下親兄弟呢！”
杜家人衝到行館，護院們不由有些退縮。
這兒是行館，對面站著這麼多藩王，總不能真的衝上去吧？
為三公子報仇，反擊慶王世可以有，但跟群藩王對上，不可以有。
見護院遲疑不動，杜謹簡直怒不可遏，他根本咽不下這口氣！
“都是死人嗎！給我上！”杜謹怒吼道，“樓喻！你躲在後面算什麼本事！你敢罵我怎麼不敢出來！”
樓喻探出腦袋，極為無辜：“杜三郎，我真的沒有罵你！你倒是說說，我罵你什麼了？”
“你罵我是狗！”杜謹氣得失去智。
樓喻驚愣：“我有說‘杜三郎是狗’嗎？！”
有好事者直尾隨看熱鬧，聞言在人群中好笑道：“沒說！”
“你聽聽，”樓喻搖首嘆息，“我沒罵你，你卻罵我豎，又罵我的人是賤奴，杜三郎，你介白身，我乃慶王世，你捫心自問，我該不該打你！”
杜三郎脫口而出：“藩王世算個什麼東西！等聖上削藩，看你還怎麼——”
說到這他反應過來，可就算立刻閉嘴也來不及了。
周圍一片死寂，偶或聽到幾聲壓抑不住的粗喘。
杜謹腦嗡嗡嗡響個不停。
他剛說了什麼？他到底說了什麼！
護院們也都瑟瑟發抖，慌亂無措。
就算是底層僕役，也知道這種話不能亂說啊！
樓喻斂眉隱藏笑意。
他本來只是想挑起藩王的不滿，讓藩王團結起來鬧事而已，萬萬沒想到，這位杜三郎竟給自己送了這樣一份大禮。
簡直是意外喜！
他低聲問身邊的耿直藩王：“叔啊，杜大人是朝廷要員，是不是知道聖上要……”
藩王終於回過神來，高吼一聲：“你說聖上要削藩？！”
杜謹哪敢承認，嚇得連方才的屈辱都忘了，慌忙搖頭：“我沒有說！你們聽錯了！”
圍觀眾人：嗐，他們耳朵都沒聾呢，這下杜三郎闖禍了吧！
杜謹性格暴躁，在京城的風評並不算好，且杜家乃天子眼前紅人，權勢滔天，自然會有眼紅者。
“杜三郎！你分明說了聖上要削藩，所以才有恃無恐，對不對呀！”
杜尚書剛帶人趕來，就聽到這麼句，差點七竅流血。
他怒吼一聲：“孽子！”
圍觀人等紛紛避開條道。
杜謹面色發白，雙股戰戰，眼睜睜看著他爹怒紅雙目來到他面前。
“啪——”
記響亮的耳光響徹行館上空。
“天子腳下，豈容你在這胡言亂語，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瘋了！”
杜尚書吩咐左右：“來人！將這個得了瘋病的逆押回府中，請名醫診治！”
眾藩王：“……”
好一招假痴不癲！
杜家想裝瘋賣傻，也得他們同意才是！
耿直藩王高聲呼籲：“諸位！杜家豎對我等如此狂吠，本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不如咱們起進宮面聖，問問陛下，這天子腳下到底還有沒有王法！緣何個小小白丁都能對我等大放厥詞，喊打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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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尚書兩眼一黑，陛下會殺了他的！
他連忙又啪啪掌摑杜謹數下，道：“諸位王爺誤會了，下官這逆從小就瘋癲痴傻，他的話當不得真，諸位王爺千萬別放在心上，下官將他帶回府上後，立刻前來請罪！”
杜謹的臉已經高高腫起，變成個通紅的豬頭。
他卻壓根不敢反抗，低著頭一句不吭。
禍從口出，他是真正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了。
切都怪樓喻！
等聖上真正削藩後，他定要將樓喻碎屍萬段！
藩王們也知現下入宮沒什麼用，但時拉不下臉面。
樓喻又偷偷對耿直藩王道：“明日壽宴，或可向陛下稟明此事。”
他聲音小，杜家那邊沒人能聽見，但身邊個藩王倒是聽得清清楚楚。
耿直藩王耳朵一動，遂粗聲粗氣道：“杜尚書，令郎既然患有痴傻之症，就別放出府禍害他人！今日之事便罷，哼！”
杜尚書心頭稍定，忙帶著杜謹及一眾護院回府。
京城眾官員並非鐵板一塊，杜家三郎口無遮攔，立刻引起其他世家的注意。
便有人往宮中遞了訊息。
皇帝：“……”
他狠狠揉捏眉心，胸膛起伏不定，下刻，拳頭重重捶向御案，聲音都在發抖：
“都是一群敗家子！先是謝家，又是杜家！謝信和杜遷到底是怎麼教的！”
太監總管忙跪下勸慰：“陛下息怒，注意龍體啊！”
“都是一些不省心的，叫朕怎麼省心！”
他確有削藩念頭，但如今時機未到，若是杜謹那句話引起藩王們的警惕，明日壽宴能不能順利辦下去都不定。
他已經能想到那些藩王、世們，會如何在壽宴上向他哭訴。
皇帝個頭兩個大。
他不爽，自然不會讓別人爽。
“紫雲觀玄凌觀主道法高深，杜家三既有瘋痴之症，便送去紫雲觀聆聽道法，驅除妖邪罷。”
句話定下杜謹今後命運。
總管心中一驚，伏地領旨。
聖上口諭傳至杜家時，杜遷正家法伺候杜謹，毒蛇般的長鞭一下又下地落在杜謹背後，他痛得嚎啕大哭。
杜夫人心碎難忍，撲過去就要阻止，卻被杜尚書一揮開。
“都是你慣的，叫他如此囂張！”
杜夫人尖叫：“不過個藩王世！你怕他作甚！何況是慶王世挑釁在先，謹兒一時氣不過……”
“滾開！”
話音剛落，宮中內侍上門，宣讀聖上口諭。
杜夫人眼前黑，昏死過去。
杜遷沉嘆一聲，頹喪地接旨謝恩，張老臉都丟盡了。
杜謹也傻了，只覺得天旋地轉，前途無亮。
樓喻！我必報此仇！
雖然杜謹因裝瘋賣傻混過去，可藩王們卻在行館中坐立難安，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樓喻尋了個角落坐下，霍延和馮二筆分侍左右。
藍衣藩王道：“杜家乃天子近臣，依我看，杜家小所言，有七分可信。”
“本王同意，”紫衣藩王附和，“前本王就覺得不對勁，不過個貴妃，陛下就算再寵妃，也不必將咱們都召來京城賀壽吧？”
青衣世：“陛下意，諸位還不明白？小侄以為，諸位叔叔伯伯不如商量個章程出來，否則明日壽宴不好收場啊。”
耿直藩王拍案而起：“讓老來給貴妃賀壽，老本就來氣！這壽不賀也罷！本王這就請辭離京！”
“殿下，咱們這下連杜家都得罪了。”馮二筆湊近樓喻說悄悄話。
“怕什麼，杜家又沒兵。”樓喻不甚在意，“更何況，那杜家大郎本就與咱們慶州有仇。”
馮二筆：“不是杜家三郎嗎？”
“不是說今日之仇。”樓喻跟他解釋，“四年前，周滿隨父王入京，杜家大郎時任武衛司中郎將，當街折辱周滿，令整個慶王府蒙羞。”
周滿是府兵統領，代表的是慶王府的臉面。
杜大郎羞辱周滿，就是在羞辱慶王。
只是當時慶王勢弱，杜家如日中天，他無法為周滿討回顏面，無法為慶王府討回顏面。
依周滿的性格，若非以大局為重，強忍欺辱，恐怕會造成兩方械鬥。
也因此，他覺得心灰意冷，回慶州後整日借酒澆愁，混沌度日。
此次入京，所以帶周滿來，就是為了能讓他親手報當年之仇，解開塵封已久的心結。
霍延聞言怔然。
他凝視世側顏，思緒紛亂，時有些動，又有些羨慕。
堂堂世，竟將下屬的事這般放在心上。
況且周滿於樓喻而言，尚不算親厚。
馮二筆則問：“那周滿要如何報仇？”
“我也不知道。”
樓讓周滿自由發揮的，他並不清楚周滿要做什麼。
“啊？”馮二筆不由蹙眉，“他那般粗莽，若是壞了事該如何？”
樓喻笑了，“他可不粗莽，他心細著呢。即便真的壞了事，那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馮二筆：“……”
錦上添花是這麼用的嗎？
沒等眾藩王世商討出個章程，樓喻便悄悄溜出了行館。
前行館門口鬧出那麼大動靜，府兵當然有所耳聞。
蔣勇直派人注意行館，得知樓喻出來，立馬帶人過來，擔憂問：“殿下，今日與杜家結仇，用不用屬下派人暗中保護？”
“不必。”樓喻漫不經心道，“明日便是壽宴，沒人那麼傻，會在壽宴前找我不痛快。”
蔣勇信服他，遂不再問。
“對了，周滿那檔事兒如何了？”樓喻問。
蔣勇嘿嘿一笑，撓頭不言。
“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樓喻淡淡瞥他眼。
蔣勇連忙搖頭：“是怕汙了殿下的耳朵。”
能汙耳朵的事，必定非同凡響！
樓喻興致大增：“你儘管說。”
蔣勇得令，只好湊近壓低聲音道：“咱們套了他麻袋，揍了他頓。”
樓喻：“……就這？”
“他當著咱們的面尿了褲子，哭得可慘了。”
“……”
這也不算汙吧？他還以為是什麼奇奇怪怪的事兒呢！
白期待場！
“既如此，你們都收斂些，明日壽宴之後，或許有場硬仗要打。”
樓喻語重心長。
“屬下明白！”
同蔣勇分別後，樓喻便往藥材鋪走去。
“殿下，您真要買補品啊？”馮二筆問。
樓喻“嗯”了聲，忽然道：“嚇得尿褲，是很汙濁的事嗎？”
馮二筆愣了下，時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
倒是霍延開口：“是因他們敬慕你。”
便不願任何腌臢事汙染樓喻耳朵。
樓喻恍然大悟，是因為有濾鏡。
就像紙片人不會上廁所樣。
馮二筆回過神來，笑嘻嘻道：“殿下仙姿玉質，雪胎梅骨，大家都尊敬崇拜您呢。”
樓喻失笑，這二筆拍馬屁的功夫倒是“日新月異”。
三人挑了些藥材，悠然自得地往侯府走。
“喻世請留步。”身後傳來一道清朗聲。
樓喻腳步都沒停，繼續往前走。
身後幾人迅速上前，轉到他身前，攔住三人。
樓喻扇尖抵著下巴，好奇問：“今日你們茶樓拋盞一事，本世還沒找你們算賬呢，現在卻自己跑來找罵？”
“霍延不是拋回來了嗎！”個綠衣少年憤憤道。
樓喻沉了面色：“敢情是本世對不住你了？”
“你怎麼變了這麼多？”綠衣年嘀咕。
樓喻：“好狗不擋道。”
“……”
綠衣年氣道：“樓喻，你別太過分了！想當初你還被人壓在泥地裡不能翻身呢！你如今這般輕狂，小心晚上睡不安穩！”
樓喻怔愣住。
馮二筆在旁要氣炸了，這他娘的在往殿下傷口上戳刀啊！
霍延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你放肆！”馮二筆怒目圓睜，“竟敢直呼殿下名諱！”
綠衣年還欲說話，直旁觀的月白少年將他攔住。
月白少年容貌俊朗，眉目疏闊，舉手投足倒有分君風。
“在下範玉笙，久仰殿下大名。”
聽這聲音，正是方才讓他“留步”人。
樓喻打量他眼，不耐煩道：“有何貴幹？”
“今日茶樓事，確實是我等過，範某欲向殿下賠個不是，可否請殿下共飲？”
範玉笙風姿儒雅，目光真誠，倒是讓人不好拒絕。
“不必，”樓喻看向綠衣年，“四年前折辱之仇，我還沒忘。”
綠衣年昂著脖：“我又沒動手！”
樓喻又指其餘年：“那他們呢？”
“自然也沒有！”
最多開口嘲諷了句。
樓喻：“哦。”
綠衣年反應過來，“你不會不記得當初是誰害的你吧！”
樓喻確實不記得那些人的臉了。
他道：“長那麼醜，誰分得清是誰。”
人：“……”
範玉笙再次噗笑出聲：“殿下，不妨今日一併賠了吧。”
“天色不早，我還得回侯府。”
樓喻拒絕，徑直繞過人。
“霍二郎。”
範玉笙忽然開口：“可知兩位夫人孤冢何處？”
霍延驟然駐足，眸色震顫。
樓喻也聽見了，他轉身道：“範公子，你既然要賠罪，便以此賠罪吧。”
“稀奇，真稀奇。”範玉笙低嘆搖首，“世待霍二郎，倒與傳聞不同。”
樓喻大言不慚：“他是我的人，我待他好一些，又如何？”
如此直言，倒讓範玉笙有些驚訝。
樓喻這般厚待罪奴，就不怕引起那位猜忌？
樓喻知道他在想什麼，倒也沒想著為他解惑。
反正皇帝知曉他和霍延的“關係”，他可以暗地裡苛待霍延，自然也可以明面上厚待霍延。
只要京城夠亂，皇帝哪還顧得上他？
“既無誠意，便算了。”樓喻直接領著霍延和馮二筆離開。
範玉笙看著三人背影，皺眉道：“不應該啊。”
綠衣年：“什麼不應該？”
範玉笙沉默。
以霍延的骨氣，為何會甘心跟在樓喻身邊？還那般忠心地為他擋下茶樓杯盞？
太奇妙了。
若非霍延骨氣盡失，便是這位慶王世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使得霍延甘願受其驅使，護其安危。
樓喻三人回侯府後，直奔謝茂的院子。
守在院外的雜役沒攔住。
謝茂斷了條腿，又被皇帝下令禁足，只能躺在床上休養。
他臥在床上，越想越氣，真恨不得將樓喻碎屍萬段。
可爹和兄長都來勸他，讓他暫時忍耐，等陛下大事成了，再找樓喻算賬不遲。
謝茂已知輕重，只能在床上苦悶度日。
院中忽然傳來喧譁聲，他正心煩意亂，便怒吼一聲：“都吵什麼？給本少爺閉嘴！”
“哎呀，二郎好大的火氣啊。”
樓喻笑著踏進來，滿臉真摯道：“好在我買了些凝神靜氣的藥材，可以降降火。”
謝茂不搭他的腔，怒聲斥責僕役：“大夫都說了讓我靜養！誰都不能進來！你們都是怎麼當差的！”
僕役立刻上前，欲將樓喻三人驅逐，卻被霍延和馮二筆攔住。
樓喻嘆道：“我好心來看你，你卻……罷了，看在你斷腿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
謝茂太陽穴鼓鼓，鬢邊青筋暴起。
“二郎，我還不知道你的腿如何了，大夫到底怎麼說？”
樓喻慢條斯理的關切，落在謝茂耳中，不啻於魔音貫耳。
他實在忍無可忍，氣急敗壞道：“滾出去！滾出去！”
樓喻：“……”
果然是年氣盛。
他頂著謝茂眸中的熊熊烈火，徐徐行至床邊，彎腰狀似替他捻被。
謝茂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你幹什麼！”
樓喻低聲說了句話。
謝茂彷彿遭受一記重錘，等反應過來，樓喻已轉身出去。
他怒氣沖天，嘶吼聲響徹侯府。
“樓喻！我要殺了你啊啊啊啊！”
樓喻的聲音太小，除了離得近的謝茂，估計沒人知道他說了什麼。
但霍延耳力非凡，他聽見了，眸中不禁顯出幾分驚訝。
世殿下平素看似冰壑玉壺，未料竟會說出這種話。
三人在謝茂殺人般的吼叫聲中，慢悠悠回到院子。
馮二筆實在忍不住，問：“殿下同謝二郎說了什麼？”
樓喻輕咳一聲，“沒什麼，都洗洗睡吧。”
“殿下就告訴奴吧，要不然奴心貓抓似的，晚上肯定睡不著。”馮二筆使出撒嬌的本領。
樓喻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勉強開口：“我就是故意說他小。”
“什麼小？”馮二筆沒反應過來，“他本來就不大啊。”
才十六七歲，還年輕著呢。
霍延背過身，雙肩微動。
他從小混跡軍營，那些兵痞經常口不遮攔，他都聽習慣了，所以能立馬聽出樓喻在說葷話。
馮二筆則不然，沒怎麼接觸過，就算知道府中雜役暗地裡比大小，時也沒往那層面想。
樓喻噗嗤笑出來，拍拍他手臂：“去睡吧，明日還要入宮。”
皇帝要為貴妃賀壽，整個京城都熱鬧起來。
街頭巷尾懸掛著喜慶的彩燈，儼然一副歌舞昇平之景。
樓喻一大早起來，洗漱完畢後，開始穿戴世冕服。
冕服對襟廣袖，青衣華彩。腰上纏以玉扣，扣下綴兩組金雲龍紋玉佩，再貫以玉珠。玉佩留有金鉤，鉤懸赤、白、縹、綠四彩綬帶。
足蹬白襪皂靴。
因未及冠，只將頭髮梳至腦後，納入囊中，垂於背部。
僅僅是穿戴打扮，就耗費半個時辰，搞得樓喻昏昏欲睡。
藩王世入宮，與侯府規格不同。
樓喻只能按下和大姐同行的心思，兀自乘坐藩王馬車，前往宮門。
馮二筆和霍延不能入宮，在宮門前便被攔下。
“希望不會出什麼事。”馮二筆蹲在馬車旁，目送樓喻清瘦的背影，擔憂地唸叨。
霍延抱臂沉默以待。
樓喻穿過宮門，入目處玉樓金閣，桂殿蘭宮，盡皆金碧輝煌、宏偉壯觀。
遙望整個皇宮，只見飛簷反宇，蜂房水渦，玉臺翠樹，美不勝收。
因賀壽事，皇宮上下張燈結綵，綵帶飄揚，宮人們皆喜氣洋洋、魚貫出入，好一派太平盛世象。
“阿喻！”身後傳來少年哼哧的喘氣聲。
樓喻轉身，面帶笑容：“阿蔚。”
從滄州到京城，樓蔚歷經驚險，若非樓喻暗中相助，他和阿大許是會死在路上。
他對樓喻是極為感激的，加上同為藩王世，處境相似，不由更加親切。
“阿喻，咱們起走吧。”
樓喻自然不會反對，“好。”
壽宴設在福延殿，表福祿延綿意。
二人相攜入殿。
這兩日，樓喻是京城傳聞中的主人公，次熱鬧都與他有關，見他進殿，眾人不由安靜下來，紛紛打量他。
樓喻臉皮厚，點也沒不自在，找到自己的位坐下。
樓蔚就不行了，被這麼多人盯著，尷尬得差點同手同腳。
兩人位正好相鄰，樓蔚承受了太多本不該承受的打量。
他漲紅了臉，手足無措，低低垂下腦袋。
樓喻則悠然自得地閒坐案前，見有人看他，還直直地瞪回去，直將對方瞪得不好意思移開目光才罷休。
忽地對上雙含笑的眼睛，這雙眼昨日才見過。
是範玉笙。
範玉笙乃當朝太傅孫，相貌清俊，才華橫溢，詩詞歌賦樣樣出挑，是京城眾多世家貴女的擇偶天花板。
當然，曾經的霍延比他更耀眼。
只是時移世易，霍延成為一介罪奴，範玉笙躍而成京城公子首。
範玉笙笑著朝他拱拱手，與旁人帶著鄙夷的打量並不相同。
他雙眸帶笑，神態平和悠然，彷彿渾然不知樓喻的名聲。
其餘人見狀，不由更加欽佩。
範公子不愧是範公子，即便面對囂張跋扈的慶王世，也完全不失禮數。
遂紛紛收回鄙夷打量的目光。
樓喻眉梢輕挑，這個範玉笙倒是有分意思。
只是可惜了。
太傅孫又如何？
原書中提過筆，正乾三十三年，起義軍兵臨城下，世家貴族死的死逃的逃，只有數幾個忠臣良將死守京城。
范家就是其中。
書中沒有詳細提及範玉笙這個人，但說過範氏一族殉難之事。
可謂是破玉錘珠，齎志以歿。
只是原書視角大多落在霍延身上，對當時京城形勢著墨不多，樓喻也不慎清楚范家到底是如何死的。
畢竟范家是文官，再如何，也不會全部上戰場殉難吧？
實在有些令人困惑。
樓喻想不通便罷，目光又落到謝信那邊。
說到忠臣良將，謝家雖然不善待大姐，但對皇帝的忠義還是毋庸置疑的。
可樓喻最在乎的還是親人，管對方是不是忠臣良將，只要欺負了大姐，就是他們慶王府的敵人。
吉時至，禮樂起奏。
皇帝攜貴妃莊嚴而入，天子龍袍威儀，冕旒晃盪反射著刺目的陽光，弄得樓喻壓根看不清他的臉。
貴妃果然是花容月貌，傾城之姿。
當今聖上元后去世多年，遲遲沒有再封皇後。如今貴妃獨寵後宮，代掌鳳印，雖無皇后之名，卻有皇后之實。
待皇帝與貴妃落座，禮樂緩停。
眾人離開座位，均至階前，俯身拜倒，口中高呼吉語。
樓喻機械地說著“陛下萬歲”、“娘娘福壽無疆”類的話，又機械地隨大溜回到座位。
皇帝面帶笑容，語氣親和：“今日貴妃壽宴，諸卿來賀，朕心甚慰。”
內侍適時高呼：“獻——禮——”
賀禮前天已經登記入宮，說是獻禮，不過是內侍照著念禮單，唸完後，獻禮人再說上句祝詞完事兒。
能參加壽宴的，都是皇親國戚、公侯勳貴、三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
基本禮單上都是一些奇珍異寶、玉瓷美器等，還有些名貴的首飾、書畫之類的玩意兒。
但眾人依舊聽得起勁兒。
他們在心中暗自比較各自賀禮，反正地位低的不能超過地位高的，若是誰沒守規矩，就會被記在小本本上。
輪到慶王時，禮單前面跟諸王大差不差，直到最後冒出來一個“萬花筒”。
萬花筒是什麼？
聽上去似乎是裝滿一萬朵花的筒。
可有什麼筒能裝萬朵鮮花呢？這得多大啊！
眾人心中好奇，皇帝和貴妃也不例外。
貴妃娘娘豔若桃李，嬌笑湊近皇帝：“陛下，此物臣妾聞所未聞，想必新奇得很。”
“愛妃若是想看，朕讓人取來。”皇帝寵溺回應。
接著威嚴發問：“慶王何在？”
樓喻：“……”
這位陛下明知是慶王世入京，卻偏偏裝作不知，真是演得手好戲。
他起身躬身行禮，朗聲回道：“微臣參見陛下。陛下有所不知，父王因病重不能入京，便由臣代為入京賀壽。”
皇帝眸色深沉：“原來是世。世不如為朕與貴妃解解惑，這萬花筒是何物？需多人搬來？”
樓喻恭敬道：“啟稟陛下，‘萬花筒’中的花並非真花，只需人取來便可。”
“哦？”皇帝眉頭一挑，“倒甚是有趣。”
他揮揮手，立刻有宮人去取。
賀禮上都有標記，宮人可憑標識辨認萬花筒所在的禮匣。
禮匣小巧精緻，單手便可握住。
宮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細小之物，怎堪稱得上“萬花筒”？
宮人至殿，奉上萬花筒。
太監總管先接過，開啟禮匣。禮匣內，木製圓筒安靜陳列，看上去平平無奇。
他彎腰遞到皇帝面前。
皇帝和貴妃見，也有些難以置信。
就這？
這能被稱為“萬花筒”？誰起的名字？
皇帝拾起萬花筒，讓諸臣都看到這普普通通的圓筒。
眾人同樣困惑：就這？
他們鄙夷的目光落在樓喻身上，要是真沒錢，也沒必要在壽禮上糊弄吧？
拿一個木筒當賀禮，慶王實在過於寒磣，也不知慶王世哪來的底氣攪動滿城風雨的。
皇帝奇道：“世，這不會弄錯了罷？”
樓喻微微一笑，“陛下，萬花就在這方圓筒中，只需湊近觀便可。”
皇帝當然不會自己湊近，遂交給總管太監，依照樓喻的講解，擰開頂端的蓋，將隻眼湊上去。
總管驚訝出聲：“真的有花！”
樓喻唇角含笑：“公公不如再轉一下。”
總管依言，便見 筒中花色竟又變了，猶如神蹟！
身為皇帝近侍，他見過無數奇珍異寶，今日卻因小小的萬花筒而震驚萬分。
皇帝見狀，便知這萬花筒確有奇處。
他伸手道：“朕也來看看。”
總管恭敬奉上，皇帝湊近隻眼。
嚯！竟然真的有萬紫千紅！
目光所及處，無數繁花綻放，爭妍鬥豔，絢麗奪目，可不就是“萬花”嗎！
“陛下，臣妾也好奇著呢。”貴妃明目張膽撒嬌。
皇帝戀戀不捨交給貴妃，貴妃觀，立刻展顏歡笑，色若春曉。
“果然是繁花似錦，奼紫嫣紅。”她對皇帝道，“確實當得‘萬花’稱。”
皇帝頷首，笑看樓喻：“慶王和世有心了。”
樓喻道：“娘娘國色天香，風華絕代，即便是萬花，到了娘娘面前，也定會黯然失色。”
貴妃掩唇失笑，“世可真會說話。”
其餘人一邊好奇萬花筒面到底有啥，邊腹誹樓喻會拍馬屁。
皇帝問：“萬花筒從何處所得？”
“啟稟陛下，此物乃微臣從西域行商手中所得。”樓喻回道。
“僅此一個？”
樓喻赧然：“微臣買了三個，個進獻娘娘，個孝敬母親，還有個留著自己玩，若是陛下不棄，微臣便將另一個萬花筒呈獻陛下，能讓陛下開懷也是微臣的福分。”
皇帝龍顏大悅：“世如此孝心，當重賞。”
他確實想要，但也不能直接搶奪臣子玩物，遂吩咐內侍：“慶王世獻禮有功，賞金百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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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萬花筒就換得百兩黃金，太他娘的划算了！
樓喻立刻謝皇帝隆恩。
殿中派歡喜和樂景。
其後眾臣獻禮，皆是常見寶物，沒甚稀奇。
眾人心貓撓似的，非常好奇萬花筒是不是真的藏著萬紫千紅。
樓蔚趁機湊近問：“阿喻，那萬花筒當真稀奇？”
“是挺好玩的，”樓喻本想敷衍二，但思及滄王很有錢，便立即勾引他，“不過我已經沒了，你若是想要，不如問問京城的西域行商。”
“嗯嗯！”樓蔚臉期待，就等宴會後找西域行商打聽。
獻禮過後，絲竹齊鳴，樂聲不絕於耳。
便有宮婢絲帶翩躚，捧食入殿。
眾人低首瞧，皆瞪大眼睛，蘿蔔、青菜、韭菜、白菜、豆腐湯。
這麼簡陋的嗎！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今天是貴妃娘娘壽宴啊！
他們隨了那麼重的禮，竟然只能吃到這些粗陋食？！
御膳房是不是搞錯了？
樓喻則心道：來了。
果然，皇帝欣賞完眾人神，忽然低低一嘆：
“諸位愛卿可知，如今大盛有多處流民叛亂？”
謝信立刻起身附和：“陛下可是憂心流民作亂，社稷不穩？”
“沒錯，”皇帝幽幽嘆，“據奏報，湖州、寧州叛軍勢大，兩州知府平叛艱難，百姓水深火熱，朕每每思及，便夜不能寐。”
“陛下用心良苦，用這吃食警醒臣等，微臣實在慚愧！”杜遷也起身嘆。
樓喻正撐著下巴看戲，察覺道目光盯著自己，斜眼去看，又是範玉笙。
範玉笙雙眸不再帶笑，反而憂色漸重，似乎對殿中情形並不看好。
作為忠義臣，難道範玉笙不應該為皇帝鼓掌叫好嗎？
怎會憂慮？
他移開目光，繼續看謝信和杜遷上演雙簧。
“陛下，”謝信忽道，“全國多處有叛軍禍亂百姓，應派兵鎮壓！”
樓喻觀察了下其餘藩王、世，發現大多都在看熱鬧，絲毫未察覺火快燒到自己身上來了。
只有數幾個眉頭輕蹙，欲言又止。
杜遷又道：“謝侯爺所言在理，然北方蠻族虎視眈眈，朝廷重兵皆固守邊境，叛軍人多勢眾，咱們又何來兵力？”
“廣募兵馬，有何不可？”
“厲兵秣馬，勞民傷財，豈非讓百姓更加怨聲載道？”
“難道杜尚書打算坐視叛軍猖狂？！”
“去歲旱災、雪災，眼下國庫空虛，粒米束薪，謝侯爺打算如何征討叛軍？”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樓喻瞧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吃塊豆腐解解餓。
“兩位愛卿不必再爭，都先坐下。”皇帝伸手向下壓了壓。
樓喻凝神坐直，重頭戲要來了。
“諸位愛卿，叛軍不能不鎮壓，但如何鎮壓尚需斟酌，若有想法，皆可暢所欲言。”
樓喻暗歎，皇帝先前任由世道混亂，就是為了這次的目的吧？
原書的視角落在霍延身上，沒有具體描寫貴妃賀壽事。
只道慶王入京趟，回來時腿骨斷裂，站都站不起來。
而王府府兵似乎也被朝廷收編，不再以王府為尊。
於是，“慶王世”的恐懼與憤怒，盡皆加諸於霍延身上，讓霍延陷入更為黑暗的泥淖中。
此處主要表現“慶王世”的殘忍瘋狂以及霍延的堅韌剛毅，至於慶王入京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概不知。
但藩王兵權被削是肯定的。
皇帝暫時不會削藩，但會藉機收回藩王的兵權，此舉其實與削藩無異了。
下刻，有人起身朗聲道：
“陛下，臣有策，無需新募兵馬，也可集結數萬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