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住院了。
她的右手手指關節粉碎性骨折，醫生給她固定了四枚鋼針，但裡面有些碎片太小無法取出，以後可能還需要重新手術。
她的手指沒有變短，但與正常人的手型相比，明顯有些畸形。
“術後三週，區域性軟組織的修復基本完成了。同時骨折也有了纖維骨痂形成，那時候就可以去除石膏，逐漸開始功能鍛鍊。”
醫生將一張X光片推到了我們面前。媽媽一見到上面的白骨，便掩面而泣，爸爸撫摸著她的肩，小聲低語了幾句，她才擦掉眼角的淚，用那雙充滿悲傷的眼睛求助似的看著醫生。
“那孩子以後還能射箭嗎？”
“……很遺憾，經過良好的恢復可以做到正常生活，但是，過於使用手指的運動還是……”
醫生搖了搖頭。
這個訊息，我們都不敢告訴杏。她現在還在病床上休養，等待下一次取出鋼針的手術。
在她第一次醒來的時候，我正巧坐在她身邊。杏慢慢地睜開雙眼，臉上毫無生氣，只茫然地望著白色的牆壁。我餵給她的玉米粥，她也一口都沒喝進去。我們越是不敢告訴她她的真實病情，她就越是冷漠，大概她自己也意識到手指的狀況不容樂觀了吧。
簡直就像是打算放棄這個世界一樣。
這次事故，給她帶來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我甚至不能說自己理解她的痛苦。我沒法想象自己失去最引以為豪的東西之後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而且這一切的起源，也根本就不是她的錯。
“杏，你也稍微吃點東西吧。”
我特意買來了甜品店的奶油製品。常理上，還在住院的病人是不可以吃這麼油膩的高糖食品的，但她實在過於頹廢，對外界的刺激失去了興趣，我哪裡還顧得上那麼多。
這是她最喜歡的甜品，以前她總是求著爸爸媽媽給她買一個，還捨不得一次性吃完，總想留在冰箱裡過一會兒繼續吃。可是今天，她卻看都不看它一眼。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勸她。
“拿走吧，那種東西。”
她背對著我，好像在眺望窗外的晴空。
天空蔚藍得可怕，好似前幾天發生的災難並不存在一般，世界依舊被和平、愛和美好裝飾著，街道上的女孩子們依舊有說有笑，寄居在樹上的烏鴉依舊慵懶地拍動翅膀穿過雲朵……但是杏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了。
“可是，你總不能完全不吃東西啊……”
“有葡萄糖就夠了吧。正常人三五天不吃食物也不會死的。”
她乾枯的語氣下，完全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一瞬間，我聯想到了沉在海底的船隻的碎片。毫無打撈的可能，無人問津地躺在海草之中，成為魚蝦的聚集地的、破舊的木船。
如果有探險者前來一窺真面目，它就會憤怒地釋放出寄生在其中的危險生物，讓他們有來無回。
此時的杏，給人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杏……”
“你很煩耶！”
她吼了一句，抱著枕頭往後靠了靠，不想再理會我。
“就算手指不能劇烈運動了，你也還有一具健康的身體。”我說，“要不要來試試劍道？手指完全不用發力，但是你的臂力還能發揮作用，而且，你看，比起弓道，劍道不是更符合你的性格一點嗎？直接的，蹭蹭蹭地擊中對面的面——”
“那算什麼？嘲諷？”她哼了一聲，聲音裡全身不屑，“你已經退出劍道部了吧？別把你放棄了的東西當成寶貝介紹給我！我還不至於那麼廉價！”
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扇了兩個響亮的耳刮子。
是啊……明明我都已經不在劍道部了。
說出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即使被她當做是惡意，也沒什麼可辯解的。
“……趁著這段時間，稍微放鬆一下吧。”過了半晌，我說，“等你冷靜一點之後，再決定未來的事。”
她在弓道上的才能十分突出，原本是打算直接以特長生的名義進入當地最有名的體育中學、再作為職業選手參加國家級別的比賽，以弓道為生的。但是，顯然，這些對於此刻的她而言，已經是不可能的夢想了。
她沒有回答我。
我以為她是在生悶氣，便把那只甜品的包裝盒放在桌面上，起身離開，想讓她一個人待一會兒。
在我走出病房之際，她卻突然開口了。
“要是真的那麼在意的話，就把真相告訴我啊。”
我驚訝地回頭看著她。
“你在說什麼？”
“我的手，究竟是怎麼受傷的？！”
她沒有正對我的眼神，但她用左手攥住了被子，我看得出來，她在生氣。
她已經出離的憤怒了。
“那是……”
“別找藉口！那些騙小孩子的話，怎麼可能騙得過我！”她用比我高出一倍的聲音壓住了我的回答，“這件事和你有關係吧？！對不對，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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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她只用“哥哥”，“哥”，“笨蛋大哥”稱呼過我，而直接叫我“柚”，這是唯一一次。
“……杏……”
“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肯告訴我？讓我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妮可妮可’地傻笑著迴歸日常嗎？那種事，我做不到！我……我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啊！！”
她喊得聲嘶力竭，還驚動了隔壁房間的護士，趕在事情繼續鬧大之前，我先一步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等你好起來之後，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的。”
“……真的嗎？”
她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看著我。
之所以這麼憤怒，就是因為她篤定了即使她再怎麼哀求、我也不會說真話吧。
沒想到，一貫對她不感興趣的我卻一口答應了她的請求。
“前提是你好起來。”我替她蓋好了被子，“出院的那天，我會過來接你的。先吃點東西，好不好？”
“……嗚……”
一段漫長的沉默過後，她的眼眶逐漸變紅，最後，她一邊哭著，一邊開啟了甜點的包裝盒。
《四重奏》裡有句臺詞，我至今還記得一清二楚。
“哭著吃過飯的人，是能夠走下去的。”
看到那句臺詞的時候，我雖然有點感動，卻無法做到真正感同身受。但，在看到眼淚滴在蛋糕上的杏擦著鼻涕往嘴裡塞奶油的動作的時候，我突然就明白了——那句話最深刻的含義。
不要放棄，杏。
從今往後的生活，還長得無法想象。
在某一條道路的盡頭，一定，會有只屬於你的風景在等待著你。
——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