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蘭的言語攻擊只是鋒芒畢露，聽著讓人憤怒。而蔣薇的攻擊卻能抓住重點，專攻敵人的七寸要害。
學歷高，不代表能力強。
但是學歷更高，說話的水準也是越高。能抓住重點，並且從不罵街。
說話不帶髒字，卻比罵人更具殺傷力。
富查春在科室的人際關係不算差，本來也不至於這麼孤立。現在卻沒哪個醫生敢站出來幫他說話。
首先富醫生得罪的是周燦，這位可是圖雅醫院數一數二的大紅人。
上至院長、副院長，下至科室主任、多位主任醫師，對周燦均是極為賞識。
此刻站出來幫富查春說話，就等於跟周燦結仇。
恐怕就算是富查春的親徒弟都不敢這麼幹。
成年人肯定是要權衡利弊，才會做出慎重選擇。
其次，富查春剛才惱怒之下發言失當，歧視護士，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這等於站在了所有護士的對立面，犯了眾怒。
那幾個想要幫富查春的醫生就更加不敢站出來了。
“你，你們……還想怎樣？”
富查春也是幾十歲的人，資歷很老，心底深處更是有著醫生比護士更高階的優越感。他認為低頭就已經做出了天大的讓步，這些人不依不饒，想上天不成？
“沒事，您是高高在上的醫生，不必再向我們道歉。到時候，我們讓醫院給出一個說法。”
蔣薇的底氣硬得很。
有本事，只要不是作死，真的是太爽了。
在哪家單位都能豪橫。
特別是醫院，高級人才直接牽涉到醫院的巨大利益，別說是一個小小的富醫生，便是院長那等存在，有時候都不得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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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雅醫院不是某一個人的私人企業，而是集體的利益共同體。
富醫生真把蔣薇、周燦這樣的頂尖人才逼走了，醫院絕不會答應。
“許醫生，你看看她們……一個個都驕橫到了何等地步！您也不管管她們！”
富醫生壓不住這些護士，只能向許醫生求助。
本來人家護士也不歸他管，而是歸護理部管。與醫生是兩個體系。
只是這其中牽扯極為複雜。
有權力的醫生能管到護士，科室也能管到護士，護理部就更不必說了。
如果是平時，他向許醫生求助，許醫生或許會站出來當個和事老。畢竟大家都是手術室的醫生，是一個陣營的同事。
此刻，富查春自己作死，站出來反對周燦晉升副組長。
也不想想，周燦背後站著的是誰？
許醫生嘴上不說，心裡面估計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不識相的富查春。
“這事我還真管不著，富醫生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弄明白，護士與醫生不是屬從關係，而是同事，更是親密的戰友。我們應該彼此尊重，而不是傲慢的認為醫生比護士優越，這個認識肯定是不對的。”
許醫生是什麼人吶？
人家曾經可是圖雅最頂級的外科主任之一，更是擔任過一個科室的科主任。
出事後，一直在臥薪嚐膽，吸取教訓。
看看急診科每次有事，婁主任都會第一時間找許醫生商量。便可以從中窺見許醫生的為人處事智慧。
富查春想要拿許醫生當槍使，門都沒有。
不但沒得到許醫生的幫助，反而挨了一頓教訓，鬧得更加灰頭土臉。
五十多歲的人了，還非要來遭受一次社會毒打。
此刻，馬曉蘭、蔣薇等人不依不饒，一方面是幫著自家老大立威，讓手術室甚至整個急診科的醫護人員知道周燦不好欺負。另一方面，她們也是為了一舉幫助周燦坐穩副組長的位子。
富查春剛才敢拿周燦的學歷、資歷、職稱來說事，保不準其他想要上位的人弄出更噁心人的事情。
透過這件事，也能看出周燦團隊的護士，對周燦有多維護。
平日裡，周燦算是沒有白疼她們。
“我今天倒要看看，隨口說的一句話，你們抓著不放，能掀起多大的浪？愛找誰投訴找誰。”富查春下不了臺，臉色已經是鐵青色。
牙齒咬得咯嘣響。
那神情，真是兇狠極了，像是一個被逼到絕境惡徒，瘋狂至極。
“走，咱們找牛主任評理去！”
馬曉蘭從來都不怕惹事，發起狠來，簡直可怕。
手術室十三個護士，這次竟然出奇的齊心。
全都憤怒的離開了會議室。
還不到十分鐘，許醫生這邊正在給手術室的醫生做著思想教育工作。牛嵐護士長帶著另外兩位資歷稍淺的護士長，直接把婁主任都給找來了。
冷著臉進了會議室。
“聽說富醫生剛才在大會上批評我們護士連發言的資格都不具備啊！富醫生可真是尊貴。”
牛嵐護士長可不是小護士，而是主任護師，急診科護士站的主任，兼任總護士長。不但在急診科有著很大的話語權，而且就是在圖雅醫院內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
人家的後臺具體是誰，周燦不清楚。
但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牛嵐護士長一直穩如泰山，從沒有被那些年輕漂亮的小護士取代，必有其依仗。
“富醫生，你也是一位老同志了，怎麼發言還是那麼不謹慎呢？護士和醫生都是醫院的職工，地位平等，這點淺顯的道理你不懂啊？”
婁主任來了以後，多少還是抱著當和事老的想法。
他是科室主任，肯定要想方設法保持科室團結。
富查春好歹是一位高年資主治醫師，手術能力一般，診斷水平也說不上有多高明，但是放到主治醫師裡面絕對不是墊底的存在。
任何一家醫院，即便強如帝都仁和醫院，也不可能全是頂尖醫生。
大部分人都是普通水準，超過合格線就堪用了。
富查春被架在火上烤了這麼久，早就煎熬得不行。剛才牛主任衝進來對著他興師問罪，他愣是半個屁都沒放。
在普通小護士面前，他還可以牛一牛。
到了牛護士長面前，就算借他三個肥膽也不敢對著幹。很多人覺得醫生的地位如何如何高，那也要看情況。
絕大多數都只是普通醫生，地位其實並不高。
護士長發起火來，可以把醫生罵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此刻，婁主任明顯在打圓場，他自然能聽出其中的善意。
瞬間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批評得對，我當時也是因為太過憤怒，一時口不擇言。我願意誠懇的向她們道歉。”
富查春前不久還硬氣得很。
此刻卻不敢再嘴硬，趕緊端正態度認錯。
一副捱打要站正的誠懇態度。
估計剛才十三位護士氣沖沖離開會議室以後的這十分鐘，富查春已經想了很多很多。頭腦也冷靜了許多。
“牛主任，您看他現在已經有了悔改之意，能不能給他一個機會？”
婁主任把富查春當眾批了一頓後，轉頭看向牛嵐護士長。
“既然您開了口，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們護士站願意做出一些讓步。只不過歧視護士的言行實在令人深惡痛絕，也深深傷害了我們護士的感情，必須讓他寫份檢討，在科室內予以公示。然後當月的獎金應該扣發，取消年度評優資格。只有這樣才能杜絕這種歧視護士行為。”
這些懲罰算是非常重了。
寫檢討很多人都幹過，特別是新手醫護，犯了錯，寫份檢討表明有悔過之心，這是態度問題。
可是把檢討拿出來在科室內公示，這就有點傷自尊了。
除了形像受損，自尊受傷害，扣發一個月的獎金扣掉的可是真金白銀。
取消形像評優資格更狠，基本上這一年算是白乾了。
對於富查春這個年齡的人來說，真的是幹一年少一年。
不過今天這麼一鬧，他再想升職，阻力將會大得驚人。所以站在這個角度來看，取消今年的評優資格，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牛主任，說了傷害護士的話，確實是我不對。寫檢討我也願意，只是您看能不能寬恕我一次，我願意拿出這個月的所有工資用於補償急診科護士站的所有護士。”
富查春倒也有些智慧和手段。
權衡利弊之後，他直接拿出一個月的工資補償所有護士，以此獲得諒解。
畢竟他還沒到退休年齡，經過這麼一鬧，以後在工作中受到護士的不待見，那是肯定的。
“這根本不是錢的事情，也沒有哪個護士會為了錢，折了自己的尊嚴。如果你今天同意我提的幾點要求，並且當面向馬曉蘭鄭重道歉，這件事情可以到此為止。如果不同意，那恐怕就不是咱們科室關起門來解決了。”
牛嵐護士長向富查春施壓。
在科室內解決，與在醫院內解決，那是兩個概念。
還有更嚴重的就是在院外解決，比如法院、衛生主管部門介入，這個後果更嚴重。
“我同意！完全同意您提的要求，為自己的錯誤言論買單。”
富查春的額頭已經冒出虛汗。
僅僅只是鬧到科主任與護理主任出面就已經讓他難以承受，再擴大鬧到醫院行政科室，即便只是鬧到醫務科，都足夠他喝上好幾壺了。
此刻，他的所有傲氣，自信全部被無情的碾碎，除了答應，就只剩下後怕和後悔。
相信經過這次社會的毒打，他肯定能學會謹言慎行。
“曉蘭，你過來吧！”
馬曉蘭仍是一副氣到不行的表情。
“要不是看在牛主任的面子上，我今天肯定不同意就這麼算了。”
她仍在憤恨難平。
“馬曉蘭老師，之前是我不對，不該說出歧視護士的話。請你原諒我！對不起！”
“早這樣不就結了嗎？非要把婁主任與牛主任請過來才肯真誠道歉，何必呢！算了算了，你按照牛主任提的要求做就行了，我原諒你了。”
馬曉蘭也是見好就收。
‘大度’的擺擺手，表示不再計較。
富查春則是如蒙大赦的長松了一口氣。
直到所有人離開，富查春才癱軟般坐在了會議室的椅子上。
他開始思考著整個事發過程。
本來也沒什麼大事，就只是反對科室提拔周燦為手術室副組長，而沒有選他這個老資格。
結果就因為一句話說錯，最終差點連飯碗都給砸了。
回想起來，他除了覺得氣憤，更多的是後怕。
“媽的，周燦這個妖孽真是惹不得。僅僅只是他身邊的三個護士出手，就差點把我的飯碗都給砸了。而且現在鬧到這一步，我不僅灰頭土臉，評優資格沒了，這個月獎金也沒了，以後的前途基本也毀了。好厲害的幾個小護士，直接就斷了我再與周燦競爭副組長的機會。更高明的是……還能殺雞儆猴，讓其他人不敢再明著反對周燦。”
富查春回過神來，不由罵娘。
他其實應該感到慶幸。
因為周燦這位本尊還沒有親自出手，否則，只怕他會更慘。
人啊，最怕的就是不能正確認清自己的位置。
誰也不能太把自己當回事，更不能不把別人當回事。
……
第二天，富查春連夜寫好的檢討書，整整五百多字，在急診科內部得以公示。
一些聰明人，看出了其中的門道，對周燦不由更多了幾分敬畏。
甚至有少數像富查春一樣，資歷很老，沒把周燦放在眼裡的醫生，已經重新擺正位置。
周燦倒是沒把這件小事放在心上，該幹嘛還幹嘛。
在他的心目中，醫術永遠是最核心的競爭力。
只是行走在急診科內，他敏銳的發現一些平時很少主動跟他打招呼的老同志，出奇的一致，紛紛主動對他抱以微笑、點頭等方式打招呼。
這種熱情，還真讓他感到有些不習慣。
富查春向科室請了一天假，估計也是想要躲在家裡緩一緩。因為那份檢討的公示時間是一天。這也是婁主任能夠幫他爭取到的一些利益。
可以算是一種庇護吧！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了，周燦的副組長位子已經基本坐穩。
對於手下的三個護士，他明顯更加關心和喜愛。
中午由他出錢叫的快餐，有田雞肉、蝦、油煎蛋等多種平時很難吃到的菜餚。
儘管他沒有說為什麼點這麼好的餐，但是幾個護士心知肚明。
都是嘻嘻哈哈，高興的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