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後，盧克和黛西被安排在河畔花園見面。
說是花園，其實佔地極小，它由廢棄的河灣碼頭改造而來，周圍加了些花圃，把原來碼頭伸出到水面上的走道裝飾一番，沒伸出去的木結構臺子則加了鞦韆和桌椅，可供人休憩。
通常這裡只有晚上才會有情侶前來幽會，盧克午後過來，自然是空無他人，黛西小姐還沒到，不過想來讓男士等上一會兒是女士的特權，他把雜毛旅行馬栓在一旁的樹樁上，百無聊賴看著河水。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有個白衣長裙的少女打著蕾絲鏤空雕花傘款款而來，她騎著匹毛色油亮的託雷多馬駒，每個蹄子上扎著紫色飄帶，像是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生靈。
盧克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昨天傍晚拒絕那個高壯男子的少女，不過對方那時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她看了一眼那匹代步的雜毛旅行馬，然後行了個屈膝禮：“請問是盧克先生嗎？”
少女覺得那樹樁太小，兩匹馬都拴在上面不便活動，於是盧克找了顆粗細適中的櫻桃樹，把馬駒拴了上去。
“容許我做個自我介紹，”盧克公式化地說，“鄙人盧克杜蘭德，佩雷拉達學院-戰士學院突擊系，一年級學員。”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黛西，就職於坎貝爾商會。”黛西伸出手，盧克行了個吻手禮。
這時候盧克終於近距離觀察到了這位女士，她面容白皙，兩頰桃紅，眼睛很大，顴骨則有點高，配合那略長的尖下巴顯得很是狐媚。
黛西似乎見慣了這種來自異性的打量，神色如常，她找了個長凳坐下，盧克則坐在對面，兩人中間隔了個小圓桌。盧克突然意識到自己什麼都沒帶，按理說類似的碰面應該由男士準備一些飲食，不過對於盧克來說卻是豪無經驗。
“不好意思……”盧克有些尷尬，“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就去通知僕人準備些食物過來。”
“不必了來回跑，我傳個信就好。”黛西從綁在腰間的絲綢小包裡掏出一張魔法紙張，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折成飛鳥的樣子，送了出去。那紙鳥撲稜著翅膀，快速朝鎮子方向飛去。
盧克有些吃驚：“你會魔法？”
黛西面不改色：“這是最新研製的附魔信紙，它們本身封存一枚紙鷗術，你可以理解成魔法卷軸，不過沒那麼複雜。寫上你想說的話，紙鷗能飛到製作時指定的位置你不能擅自改變位置，這就是它比起正規卷軸的不足之處。”
盧克忙說：“等等，你不會是讓它去弄吃的吧？”
“白槭鎮上有坎貝爾商會分部，紙鷗的目的地就在那裡，”黛西精緻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她的語氣沉靜而穩重，“至於吃的你不必擔心，是商會正規的宴會點心組合，按照男爵規格配置。”
盧克和黛西先是聊了一會兒當前的情況，其實盧克所處的學院環境很難瞭解到外界的事物，尤其是城裡發生的事情。而黛西對於學院則比較瞭解，據她自己的說法，商會銷售的一些小玩意被學生們所鍾愛，自然要多瞭解那類人的生活。
一匹快馬出現在河畔花園的籬笆牆後，馬背上的騎手匆匆解開鞍側的包裹，掏出新鮮的水果與精緻的點心，放在盆子裡擺上，然後鞠了一躬離去，期間沒有說過一句話。
真是迅速。盧克看著騎手遠去消失的背影讚歎。
“這不算什麼，”黛西淡淡道，“只要是商會能夠造福的地方，這種服務就能被提供。”
盧克稍加思索，發覺有些疑問：“那名騎手的坐騎和騎術都不是普通訓練能達到，這樣的人手你們是從哪裡召來的？”
黛西嘴角掠過微不可查的輕蔑：“商會當然是養不出這樣的騎手，不過這種人有必要專門募集嗎？他們只不過是騎士的後代而已，在這個和平年代發揮一下特長。”
盧克皺起眉頭，領地內已經沒了騎士。自己的兄長只能靠毫無技巧和戰鬥經驗的雜兵來守衛城堡，而那些老去騎士的後裔卻靠幫商會跑腿謀生？這簡直是荒唐。
似乎看出了盧克的疑惑，黛西卻不打算解釋，她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收入和職業，並瞭解了一下盧克的興趣愛好，然後笑道：“你想成為騎士？”
“是呀，”盧克很坦白，“到達三階戰士水準，之後備齊戰馬和盔甲，帶上祖傳的寶劍和騎槍，守護白槭領的土地。要知道費爾南德雖然武藝高超，但真遇到王國召集戰役，總不能讓領主單槍匹馬衝陣吧。”
“加上你也只不過是兩個人。”黛西指出。
“好歹多一份力量，”盧克立即反駁，“再者，若是我擁有掌旗騎士的實力，召集並訓練十名普通騎士也不是什麼問題。”
黛西搖搖頭，皺起眉頭：“我不理解你的想法，你覺得騎士可靠嗎？”
盧克瞪大了眼：“為什麼騎士不可靠，難道你覺得效忠於領主，擁有采邑和特權，從小訓練且全副武裝的人靠不住？”
“雖然我對你們那種打打殺殺的東西不瞭解，”黛西嚴肅地說，“可我知道把一塊騎士采邑大概五到十戶農民和他們的土地交給我們經營，那麼足夠拉出五名全副武裝的精銳步兵，請問通常的騎士能敵得過他們嗎。”
“為什麼不能敵過。”盧克腦補了自己極能全開，星隕長劍砍瓜切菜的畫面。
“理智點。脫產士兵訓練兩年，完全能夠達到一階上位水準，五人列陣配合，單個騎士毫無勝算，除非是遇到魔法師才會束手無策，”黛西緩緩道來，“不過我相信時代在進步，魔法師的力量也未必不會被平民所掌握。你看那封存了紙鷗術的信紙，終有一日，最粗鄙的農夫也能用魔法道具轟開領主的大門。”
盧克發現自己若是不使用極能，倒還真的可能出現被圍毆的場面，不過魔法這點他還是不敢苟同，可是反駁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說：“可是白槭領總需要騎士，即使現在沒有像以前那麼需要……”
“不，就是不需要了，”黛西毫不猶豫地打斷，“我說這麼多難道你還沒有聽明白？”
盧克轉頭看向塔恩河，這個季節水流平緩，在午後的天色中泛著粼粼柔光，河彎附近的小木橋上有騾車來往，後面運送的似乎是裝葡萄酒用的橡木桶。
黛西沒打算停止討論，她幫盧克倒了杯果汁，而後問起他對商會的看法。
盧克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誠然當初在佩雷拉達城中的酒館裡和商會繼承人安東尼發生衝突，後者還被神殿武裝人員當場斬殺，但是這似乎是安東尼個人行為不良導致。換個角度看，比安東尼要惡劣的貴族子嗣多的是，不能因為這個人就說商會如何如何，因為老坎貝爾在城中的美名他也聽說過一二。
撇開坎貝爾商會不談，斯特恩也是商會子嗣，他雖然某些方面既神神秘秘又有些古怪，不過都在一個法師的正常範圍內。排除法師的某些特質，他既沒有背魔法書背傻了的迂腐，也沒有恪守法師規章制度的死板。
“商會是吧，他們是……食物、衣服還有酒類交流販賣不可缺的一個環節？”盧克對商會沒什麼看法。也許這兩天的所見在他心中產生了一些思緒，但以他的思維還沒能將這些東西抽象出個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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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黛西點點頭表示認可，“費爾南德男爵就是太固執己見，他就不怎麼待見新時代的變化，好在你們的管家瑪吉能夠及時把他和整個白槭領帶上正途。”
“抱歉，我對經商和領地發展一無所知。”
黛西掏出餐刀，乾脆利落地把一段燻火腿切成薄片放到盤子裡推到盧克面前：“不，怎麼會呢，你能意識到商會的存在是不可缺的環節，就是很重要的一點，我覺得光憑這點就比你兄長強了許多。”
我說什麼了我，盧克還是雲裡霧裡。
“天色不早了，不如我們沿河看風景回去。”黛西提議道。
盧克心想反正見了面之後就拉倒，看就看吧，離晚餐時間還早，正好可以找路維亞玩耍。小姑娘貌似到了學習貴族禮儀的年紀，一直被管教，看起來有些壓抑。
“這塊地本來是種植麥子的，現在圍成了牧場，用於養羊。”黛西介紹著，似乎她對白槭領的瞭解比盧克要多。
當然這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多，盧克只是知道那些地方有什麼樹，哪裡又有土丘，哪裡的河魚密集，至於田野中的變化，不在他重點關注的範圍內。
“那麥子是否會不夠？”盧克理所當然地問。
“當然不會，他們把羊毛賣給商會，雖然麥子的產出少了，但我們會運來廉價的糧食出售，賣羊毛買糧食，一來一回，還是賺的。”
“不，這不合理，”盧克本能地發現了問題，“白槭領是獨立的封地，我們不應該依賴其他地區，即使是貴族之間也會有摩擦和紛爭，糧食這種東西，自己怎麼能不種呢。”
黛西板起臉：“那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會缺少糧食？”
“唔……戰爭的時候？”
“請問王國現在有戰爭嗎？”
“不，我是指其他貴族試圖攻擊我們。”
“你當公爵不存在嗎，”黛西的腦海中對一切似乎都有個認識，“退一步講，即使公爵不調解，那好，我們商會可以換個地方給你們提供糧食，哪裡打仗了，那就去別處購買糧食運送過來。”
盧克啞口無言。
“你怎麼就這麼不能理解呢，”黛西盯著盧克看了一會兒，“你覺得在佩雷拉達學院畢業了有前途麼？”
“你想說什麼？”
“最好的狀況不過是當個騎士而已，不如以男爵次子的名義，加入商會，”黛西像是談判一樣說出她的觀點，“這樣我們能在佩雷拉達城的議會中拿到一個有話語權的席位，從而掇取更多的金幣把坎貝爾商會的分部做得更大。”
“讓我去做個商人？！”盧克這輩子都沒想過這種事情。
“什麼商人，是區域經理，”黛西糾正道，“只有這樣，我們的婚姻才會顯得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