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微微跟上司Edmund並排走在店裡。看著身邊這個優雅肅穆的“戰場”，陸微微有點頭大——雖說她在休息時間裡也是掃蕩商場的人群的一份子，但今天這個場景讓她感覺不太尋常。她到並不是從沒跟他一起逛過街。自從陸微微兩年前到ICPO國家中心局，一直是Edmund的下屬，他們並沒有熟到無話不說，卻早已經是能夠完全互相信任的朋友。這兩年來他們經常一起做的事情除了上班開會出差之外，還有聊天逛街吃飯看電影。今天，陸微微只是單純地感覺到Edmund約她出來一定有事要談。
“這裡的黑松露巧克力很不錯。”Edmund指了指身邊的展示櫃。
陸微微迷惘地攤開手：“Edmund，你該不會是告訴我，你送巧克力給我，從此以後我不用再在你眼前出現了吧？”
“對了一半。我是想送巧克力給你，但這不是交換條件。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手上正在忙的事情放一放。”
“我沒聽錯吧？我已經跟了快一年了。”陸微微差點驚叫。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Edmund的語氣裡聽不出是真的關切還是純粹事務性的說辭，“這麼說吧，我希望你不要介入太深，也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同事。我有我的安排。”
“我想你說的一定不只是文物失竊吧？”陸微微遲疑地問。
“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能猜到的。”Edmund溫和地微笑。
陸微微抬起眼睛看看他，相信了自己的猜測。讓她忙了快一年的那枚失竊的乾隆圓璽並不是Edmund的目標，在這背後還有一些她並不應該介入卻很有可能會觸碰到的東西。
“那這件事怎麼結尾？我下面的同事們都有權知道答案。”
“我會解釋。我不會因為要保護別人就忽略了保護你。”Edmund直視她，隨即用眼神指指玻璃展櫃裡的巧克力，“喜歡嗎？我的確想送給你。”
“謝謝，”她接過話，“我接受你的禮物不是因為我喜歡，而是因為你喜歡。”
“噢。如果是這個道理的話，你會不會不管自己是否喜歡我，只是因為我喜歡你而接受我？”
陸微微吃了一驚，愣了半天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所以，自己喜不喜歡才是最重要的。”Edmund嘴角彎成一條柔和的曲線，轉身去了收銀臺。
一直到購完物，上了Edmund的車，陸微微這才開口問：“我能不能認為你剛才是在試探我？”
“剛才？什麼時候？”Edmund一臉無辜。
她只好轉換了話題：“好吧，等新年假期後開會你來解釋今天跟我說的事情。”
“這件事我會的。另一件事我也打算解釋。”Edmund握著方向盤，車緩緩沿著坡道駛出地下停車場，並不明亮的日光替代剛才的燈光出現在他們頭頂上。
“另一件事？”
“關於我想知道你對我是否也有好感的事。”
“呃……”陸微微咬了咬嘴唇，“我想先知道，你討不討厭看到女人面膜時候的臉？”
“當然不。”Edmund說完，他們倆都笑了。
又是紅燈，車停在路口。
夏寅歪了歪脖子，問：“凌彤，你的車枕什麼時候買的？硬死了。”
“上次你問我有沒有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凌彤的回答有點像繞口令。
“那，要不要我送你一套新的做新年禮物？”
“真要送的話你早就送了，還能等到現在？”
“不信算了。”夏寅撇撇嘴。她的手機忽然響起簡訊提示音，是陸之辰發來的資訊：“你們那兒今天就開門了？你們在哪？”
夏寅把手機遞給凌彤看：“吶，搞不好恐龍哥哥今天又來了。”
“他經常來光顧，Eva應該比我們高興。”凌彤瞥都沒瞥手機，一直看著前面。直行的綠燈亮了。
孔隆來北京工作已經有兩個多月，除了新年前休假回家之外，幾乎每週會來“浮島”一兩次，每次跟他一起來的都是陸之辰。這才大年初一，難道孔隆就已經回北京了？
夏寅搖搖頭，忍不住同情起孔隆來：“你也太那什麼了，恐龍哥哥堅持不懈地在你眼前晃來晃去，你就是不為所動。”
“你的美男造型師也堅持不懈地晃來晃去，那你動了嗎？”凌彤反問。
“得了吧，陸之辰從來沒對我表示過有什麼企圖，他就是純粹陪孔隆來的。你想太多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根本不願意知道？我看比較值得同情的是陸之辰才對。”凌彤一般不八卦，八起來倒是完全不比別的女人遜色。
夏寅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低頭按著手機回簡訊。
陰冷的冬日下午，房間裡的光線更加昏暗。音樂蓋過了鈴聲的音量，陸之辰只看到手機螢幕隔著玻璃杯亮起來，杯裡的小氣泡緩緩旋轉上升，在杯口輕輕破裂，手機螢幕在泡泡後面閃著不真實的光芒。
夏寅回的資訊很簡單：“我們出門了，Eva在。恐龍哥哥回北京了？”
他嘆了口氣，抬起頭看見Eva正用一種研究的目光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Eva笑了笑，端出盛著一枚硬幣的小碟子給他，“新年第一天，怎麼是一個人來的？”
“唉，果然你們都比較關心孔隆一點。他在家過年，還沒回北京。”
“夏寅也這麼問你？”Eva還是那副標準的芭比笑容，一點詫異都沒有。
正端著杯子的陸之辰嗆住了：“你怎麼知道？”
“我應該不知道嗎？你表現得也太明顯了。”Eva一手撐著頭，坐在吧檯後跟他聊天。這個時候客人並沒有多少，她正難得地閒著。於是，不等他做出反應，她又接著追問起來：“孔隆跟凌彤從小是鄰居，勉勉強強能算青梅竹馬，你又是怎麼看上夏寅的？難道就因為孔隆喜歡凌彤，你就順便了？”
“這也能順便？”陸之辰不敢再喝水，怕又被嗆到。
“所以我才問你。你別覺得夏寅不理解，其實我也有點難理解——你為什麼對她產生感情？別跟我說一見鍾情，就算一見鍾情也有個理由。”
“她……是我很喜歡的型別吧。”他沒料到Eva有這麼一問，發現自己都沒辦法馬上說出答案，只有這樣模糊的理由。
“把你這句話翻譯一下就等同於：她跟你前女友一個型別？”
“你問得這麼直接，我說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
“這樣跟你說吧，”Eva顯然在斟酌自己的措辭，“像她這種型別的女孩子雖然不是滿大街都是，但至少絕對不只有她一個。如果不是非她不可的話，我不建議你繼續浪費時間。”
“她有男朋友了？這幾個月來從沒聽說過啊。”陸之辰睜大眼睛。
此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誰有男朋友了？”轉過頭，看見手邊擺著個托盤，托盤裡有一個空杯子。順著托盤往上看，只見穿著深藍色制服裙的June站在旁邊。
有客人離開，門在一開一關之間不過幾秒鐘，依然有冷風從縫隙中鑽進來，撲進室內溫熱的空氣中，轉瞬間就消散了。
“沒有誰，我們瞎聊天呢。客人少，你也休息會兒吧。”Eva接過話。
June又端起了托盤：“好，我先把這個送廚房，然後休息休息。”
她剛剛走出去兩步，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過頭對陸之辰說：“其實我也覺得孔隆比你的希望大點。節哀。”接著才往廚房走去。
陸之辰一愣，轉過頭看了看Eva。Eva無奈地攤開手，彷彿在說：看吧，大家都這麼認為。
他們大眼瞪小眼了許久，陸之辰才繼續開口，遲疑地問：“你們討論過我？”
“這不用討論。”Eva嘴角微翹，搖了搖頭。
“唉，你今天能不能稍微騙我一句兩句，不讓我這麼沮喪？”
“噢，對不起。我們都覺得，像你這樣的男人根本不用蹲在這裡等人，推開門出去，全都是你可以選擇的機會。是你挑人家，不是等待人家挑你。”
“謝謝。這是安慰獎？”陸之辰擠出了個苦笑。
“戀愛哪有什麼安慰獎？戀愛的答案是唯一的。”
“戀愛的答案是唯一的，”他無奈地撇了撇嘴，重複這句話，“所以我才吃力不討好地總是喜歡同一型別的女人？”
“你喜歡的是什麼型別？”
“就……就是這型別啊。”他被她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摸不著頭腦。
Eva嘆了口氣，表示跟他溝通存在障礙：“我是說，你今年多大？二十七？那就不要像十七歲一樣還是一無所知地被感覺牽著走了。你先要瞭解自己，這型別的女人哪裡吸引你？為什麼？你在感情裡的需求實際上會體現出你性格的弱點。”
陸之辰忽然精神一振，用一種研究的眼光打量Eva：“看不出來你還是情感專家？”
“不然你以為客人找我聊天都聊什麼？別岔開話題了，我正給你心理輔導呢。快思考。”
他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Eva，若有所思：“不是漂亮，也不是什麼性格上的東西吸引我……說不清楚，我喜歡那種感覺，看到她時的感覺。我感受到一種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的激動，好像上一次戀愛時的情緒甦醒過來一樣。”
“哎，別以為這種感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別以為哪次失戀會是世界末日。並不是誰的出現重新給了你希望，而是你本身就該進入下一個情感的週期了。”Eva趴在吧臺上，一隻手撐著頭，“愛情？愛情就是大姨媽。女人一輩子會來400多次大姨媽，即使這個月你痛經痛得想死，一直在想‘我這輩子都不要再來大姨媽’。結果呢？28天之後，又會是下一次。如果非要說區別，只能是有人來得規律有人來得不規律；有人痛經有人沒感覺；有人痛一天有人痛七天。總之下一次是一定會再來的，即使這400多次其中的一次讓你修成正果，懷孕生孩子，生了之後你的大姨媽還是會再來的。這就是愛情，無論你單身還是已婚，年輕還是年老，它都會來的。你可以選擇這一輩子愛同一個人400次，也可以選擇愛400個不同的人。次數和物件也不是同一個概念。你不是女人，所以你無法從生理的角度體會到愛本質上是一件怎樣的東西。”
一口氣說完，她端起手邊的玻璃杯，抬起下巴喝掉了杯裡的水。
陸之辰愣了，指指杯子：“那是我的杯子……”
“啊？”Eva也愣了，“對不起，沒注意。”
“沒事，我不介意。”陸之辰說著忽然臉紅了。
Eva把裝著硬幣的小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去點首歌聽吧，今天你還沒點過。”
“噢……好。”他拿著硬幣站起來，往牆角的點唱機走去。
Eva給玻璃杯加水，一抬頭看到凌彤和夏寅坐在鄰近吧檯的一張桌子邊，凌彤的位置面對著她，坐在她對面的夏寅還回過頭來朝Eva招了招手。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我都沒看到。”Eva笑了笑，問。
夏寅整個轉過身來，下巴擱在椅背上，“有一會兒了，看見你們在聊天，所以找個好位置旁聽。”
還不等Eva回答，凌彤伸手端起夏寅面前的玻璃杯，一口喝光裡面的水：“我們上去了，bye。”
“那是我的杯子！”夏寅故意誇張地去拍凌彤的手背。看樣子她們正在進行剛才的劇情重演。
“對不起，沒注意。”凌彤語調平靜面不改色地回答，揹著包站起來。
Eva哭笑不得地看著她們從後門閃了出去，這才留意到一邊站著的June在低著頭偷笑。
“我好像沒聽見你跟她們倆說話，她們桌子上怎麼會有兩杯水？”。
“呃，我先收拾收拾送去廚房。”眼看Eva要拷問唯一還留在場的嫌疑人了，June立刻端著托盤溜走。
陸之辰投下硬幣，翻著點唱機的目錄，直到大廳裡響起音樂聲。在這背對大廳的幾十秒鐘之間，凌彤和夏寅來了又走，只有隨她們進門的一絲冷空氣在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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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唱機開始慢悠悠地唱著Nat King Cole：“Love is now the stardust of yesterday, the music of the years gone by……”（未完待續）